江亭在村口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载他来的那辆白色面包车甚至连车门都没等他关上就掉头走了,尾灯在灰扑扑的土路上晃了两下,消失在拐弯处。他站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拉杆箱的轮子卡在碎石缝里,他蹲下来掰了一下,才把箱子拎起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草木灰味,是从那片低矮的瓦房顶上渗出来的。他朝村子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总觉得那些房子的排列顺序不太对,像被谁摆放过,却又没摆整齐。
他是来面试的。三个月前,他在省城投了不下五十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毕业三年,换了四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十一个月,最短的那份只待了不到两个月。他是县城里出来的,大专学历,学的会计,拿了个从业资格证。他以为自己能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时间久了,他发现自己连像样的门槛都摸不着了。最后一份简历发出去了三十七天,他收到了一条短信,通知他到这里来面试。
是一家保险公司。发短信的人自称姓周,给了他一个地址,说让他明天下午两点到这个地方来。他在手机地图上搜了半天,才找到这个村子。到镇上的时候,中巴车司机说去不了那么深的山沟里,只能把他卸在这里。他问这里离那个村子还有多远,司机说没多远了,就是路不好走。他沿着那条土路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天色越来越暗,两边的竹林越来越密。那几排灰瓦屋顶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
他沿着村道往里走,路过几户人家。门都关着,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走到村子中央,看见一栋比周围房子都高的老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几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他凑近了辨认——“同人保险办事处”。他推了一下门,门是虚掩着的,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点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光线昏黄。一个男人坐在一张八仙桌后面,正低头翻看一本发黄的簿子。他抬起头来,看上去四十多岁,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夹克。他看了看江亭,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扇半开的门,开口说了一句:“你就是来面试的那个?”
江亭点头。
那个男人站起来,绕过八仙桌,走到他面前。他比江亭矮半个头,但他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江亭感觉到了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不是凶恶的那种,是一种更沉重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肩膀上。
“我叫周怀安,”他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拿样东西。你先坐。”
他说完就推开了后门,走了出去。江亭在那张八仙桌旁边坐下来,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竹椅,一个木头柜子,柜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同人保险”四个字,笔迹端正,像是描了很多遍。江亭等了一会儿,周怀安还没有回来。他站起来,走到那个柜子前面,透过玻璃门往里看。柜子里放着一排发黄的牛皮纸档案袋,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个袋子的封面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他看到一个袋子的封面上写着“江”字。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确实是“江”,后面跟着一个名字——“江福生”。江亭不认识这个名字,可那个姓氏让他心里猛地一紧。他伸手想拉开柜门,柜门是锁着的。他缩回手,坐回了八仙桌旁边。过了一会儿,周怀安从后门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只铁皮盒子,盒子不大,边角已经生锈了。他在江亭对面坐下来,把铁皮盒子放在桌上。
“你家里,有没有人以前来过这里?”周怀安问。
江亭摇头。
周怀安打开铁皮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微微笑着。那张脸,江亭认得——和他自己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几乎一模一样。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这是我爸。”他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对他的记忆只有几张旧照片和母亲偶尔提到的一些零碎片段。他妈说他爸以前在外地工作,在一家什么公司里干过几年,后来不干了,回了老家。
周怀安说,你爸以前也来过这里。他也是来面试的。他在这里干了将近一年,然后走了。江亭问他自己能不能继续面试。周怀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薄薄的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像是某种表格。表格抬头印着四个字——“同人保险”,底下是一行更小的字——“投保与理赔书”。
周怀安问他:“你知道我们公司是做什么的吗?”
江亭想了一会儿,说:“卖保险?”
周怀安说:“卖保险,也赔保险。可我们卖的保险和别家不一样。我们保的东西,是活人保不了的。”他抬起头来看着江亭,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不规则的阴影。“比如,一个人死了,他欠的债怎么办?他答应别人的事,没有做完怎么办?他的魂还在,可他的身体已经不能动了。这时候,就需要有人替他完成那些还没有做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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