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的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她哭了,无声地哭,眼泪从脸上淌下来,滴在铁甲上,发出很轻很细的、叮的一声,像一颗石子落进井里,像一滴雨落在叶子上,像一个人在心里说了一个字。那个字是什么?也许是“好”,也许是“嗯”,也许是“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站在这里,站在船尾,站在公主面前,站在这片很大很大的、灰蒙蒙的、看不见尽头的海上,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个不会动的人。但她的心在动,在跳,在疼,在为这个站在暮色里的、头发灰白的、肩上压着整个阿特拉王国的女人跳着、疼着、动着。
希尔薇收回手,转过身,又望向那道线。那道线已经看不见了。天和海连在一起,灰蒙蒙的,冷冰冰的,像一面没有边际的、不会碎的镜子。那面镜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山,没有河,没有城,没有那些她走过的路、住过的房子、坐过的椅子、站过的窗前。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一个站在船尾的、头发灰白的、肩上压着整个阿特拉王国的女人。那个女人也在看着她,也在望着那道看不见的线,也在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们在对视着,对视了很久,久到分不清谁在看谁,久到镜子不再是镜子,海不再是海,她不再是她。
她看着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看着她。她在那个女人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也许看见了故土,也许看见了那扇门,也许看见了那道越来越细的、越来越淡的、快要消失的线。也许什么都没有看见。但她看见了别的东西。是光。一道很细的、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不是船上的灯。是某种更远、更冷、更不会熄灭的东西。也许是她离开时安洁莉娜的眼睛里那道光,也许是内森跪在沙地上时眼睛里那道光,也许是斯内普断了手还挥着拳头时眼睛里那道光,也许是艾尔站在码头上望着这片海时眼睛里那道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道光在那里,在海的对面,在那道看不见的线后面,在那扇快要关上的门后面,在那间空荡荡的、没有人的、只有一张空桌子和一把空椅子的屋子里面,亮着。亮着,亮着,亮着,像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南方,望了很久,望到眼睛酸了,望到头发白了,望到那扇门关上了,那道线消失了,这片海空了,但还没有走开。
她的眼睛酸了。不是被风吹的,是那道光太亮了。那道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穿过这片灰蒙蒙的、冷冰冰的、像旧银子一样的光,穿过这片很大很大的、看不见尽头的海,穿过那些她扛了很久、很重、很沉、快扛不住的东西,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上,照在她心里那个很深很深的、以为已经空了的地方。那个地方不空了。那道光在那里,像一颗种子,像一根针,像一粒被风吹到石头缝里的沙子,很小,很细,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在那些沉了很久、压了很久、堆了很久的东西底下,在那些她以为已经死了的、其实一直都在的、只是睡着了的东西旁边,亮着。
她闭上眼睛。只是一瞬。一瞬之后她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两口井——深的,暗的,什么都看不见的。但那两口井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细,很弱,很远,像一颗在白天出现的星星,没有人看得见,但它在那里。在那些沉下去的、落下去的、往很深很深的地方去的东西的旁边,在那片碎了的东西的旁边,在那根闪着光的针的旁边,在这片灰蒙蒙的、像一面镜子的海面的底下,亮着。
她转过身。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胛骨的轮廓在披风下面清晰可见,像两把收拢的刀。她的脸没有表情,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她走过那个士兵身边的时候,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很轻,很慢,像一个人拍一个孩子睡觉,像一个人拍一匹受惊的马,像一个人拍一扇被风吹得吱呀响的门。然后她走了,走进船舱,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冷冰冰的、什么也看不清的暗里。她的背影在暗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那个士兵站在船尾,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脸上的泪吹干了,久到天边那道光灭了,久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她站在那里,手握着枪,枪杆不抖了,她的嘴唇不抖了,她的眼睛也不抖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这片很大很大的、灰蒙蒙的、看不见尽头的海上,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个不会动的人。但她的心在动,在跳,在为那个走进暗里的女人跳着,为那句“不惜生命”跳着,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跳着。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公主殿下”,不是“一定会成功”,不是“保重身体”。是三个字——不后悔。
她已经决定赌上最后的两枚棋子,来获得魔神的力量,就算失败也要让中央大陆褚国给她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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