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的时候,那声音像很多片极薄的铁片在碰撞。她跪在碎石滩上,一手捂着脸,一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地蜷了一下。不是握拳——只是蜷了一下,像一个在很冷的地方坐着的人,指节自己收拢了一点,然后又松开了。
她那只捂着脸的手,手心贴着左脸的皮肤,能感觉到颧骨下面那根骨头的弧度,能感觉到耳垂后面那块软肉的温度。她自己的手是凉的,脸也是凉的,两块凉的东西贴在一起,没有暖起来,只是凉在一起。她的嘴唇在手的下面动了,声音从唇齿和掌心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闷闷的,像一个隔着墙在说话的人,声音被墙壁削薄了,只剩下轮廓。“他死了很久了。”
她的右眼还闭着。眼皮的皱褶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像蛛网一样的纹路。她的呼吸很轻很浅,浅到她自己的胸腔几乎感觉不到起伏,浅到那些碎石上的灰尘在她呼吸的时候没有被吹动。
“但是……”她的声音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一个走进一间黑暗房间的人,脚已经抬起来迈过门槛了,迈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脚悬在半空中,她想起了什么。“……但是叶涵辰和托马斯·勒格那些人,根本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那声音又出来了,比刚才更轻了,轻到那些碎石上的灰尘在她说话的时候没有被吹动,轻到像一个人在用气音说一件她自己也还在确认的事,“……叶涵辰是已经把什么东西……托付出去了……”
她的手指在捂着脸的那只手上动了一下。不是蜷,是微微地张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到一块凸起的石头,手指顺着石头的轮廓滑了一下,想要确认这块石头有多大,有多深,是嵌在墙里的,还是只是放在地上的。“……是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能让他觉得他还有赢的可能……”
她的右眼在她说出“可能”两个字的时候,眼皮颤动了一下。不是睁开,是很细微的、像一只蝴蝶在合拢翅膀之前最后扇动的那一下。她的睫毛在晨光里划过一道很短很短的弧线,像一个人在纸上画了半个括号,又放下了笔。“难道说……是他最后传出去的那顶冠冕。”
那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之后,她捂着脸的手放下来了。不是一下子放下来的,是慢慢地、像一个人把一片贴在墙上的纸揭下来那样,先从掌心离开,然后是指腹,然后是指尖。她的左脸露出来了——那张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淡粉色的印痕,是她自己的手指压出来的,像一个人在刚刷好的墙上按了一下手印。那道印痕在她的颧骨和嘴角之间斜斜地延伸着,像一个还没有写完整的字。
她跪在碎石滩上,手已经放在膝盖上了,指尖还微微地弯着,像一个人在摸着一片她已经摸了很多年的、光滑的石头。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她的脸已经转向了北边——那片山脊的方向,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的地方,她来的方向,也是她要去的地方。她的嘴唇动了,这一次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不高不低,像一个在念一段已经念过很多次、已经不需要再看纸面、只需要用嘴唇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放出来。
“叶涵辰把冠冕传给了那个年轻人。那个叫艾尔的年轻人。”她的声音停了一下,“他把冠冕传给了他——那就说明,冠冕里面还有东西。有东西藏在冠冕里面,还没有用完的东西。”
她睁开眼睛。那只右眼在晨光里露出完整的虹膜——是黑色的。不是深棕色的,不是那种在光下会泛出一点点褐色的黑——是纯黑色的,像一片没有月亮的夜空被切成了一小块,嵌在她的眼眶里。那只眼睛看着北边的山脊,看着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的地方,看着那些光从它面前铺过来、照在碎石滩上、照在她膝前那一片细碎的灰色石子上。那只眼睛里没有光——不是没有反光,是光落进去之后,像落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干涸了的井里,井底没有水,没有回声,光落进去就没有了。
她的左眼在这时候也睁开了。左眼也是黑色的——但那只黑和右眼的黑不一样。左眼的黑是那种在光下会泛出一点点深褐色的黑,像一片被烧焦的树皮被雨淋过之后,表面那一层湿漉漉的、还没有完全变回木头颜色的黑。两只眼睛都是黑色的,但右边的黑是空的,左边的黑里面还藏着一点什么——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坐在窗前,窗户关着,玻璃上倒映着屋里一盏还没有灭的灯,那盏灯已经拧到最小了,小到只剩一点橙红色的光芯还在亮着。
她的膝盖从碎石上抬起来了。动作很慢,慢到那些碎石在她膝下滚动的时候,像很多颗很小很小的珠子在瓷盘里滚着,声音很轻很碎,像一个人在用很细的银针在很薄的纸上戳了很多个小孔。她站起来之后,手垂在身侧,手指松着,掌心朝内。她的脸朝着北边,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座山脊上。她的目光穿过山脊,穿过那些还在山脊后面亮着的、被晨光照成金色的云,穿过那些云后面的天空,穿过天空后面那片更远的、更深的、她也看不见的、但她知道它在那里等着她的地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那顶冠冕里藏着叶涵辰的魂……也可能是封印我的办法……我必须把那个东西抢回来……或者毁掉它。我不能让那个年轻人带着它走到我面前。我复活的计划不能让任何人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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