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停在了一棵枯死的矮树后面。树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木质上布满细长的裂纹。他站在树干的阴影里，视线越过那些低矮的灌木丛，落在那片开阔地上。他的呼吸变浅了，不是刻意的，是他的身体自己在调整——像一个人在进入一个他还不知道能不能安全通过的地方时，身体会比他的意识更先做出反应。
他看见了那些身影。几十道，在开阔地上低伏着，像很多块深色的石头散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他在心里数——不是用眼睛数，是用那种在平原上走久了之后身体学会的感觉在数，大概四十五到五十道，分布不均匀。有几道靠近中间的位置，剩下的散在边缘，像一群在进食的野兽会自然形成的分布。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他分辨不出那是什么的血——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他把手从树干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松着。风从开阔地那边吹过来，吹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没有动。
那些身影还在原地，没有抬头，没有停止啃食。
待天上的乌云散去，月光照耀在开阔地上，艾尔他们才发现那些身影全是魔兽，而他们啃食的不是别人，都是原本驻扎在此的哨所成员，看他们每人就算身死还都紧握着手中的武器，说明他们抵挡到最后。
“可恶！”爱丽丝看到这场面立马忍不住拔出‘赤凰初啼’冲了上去。
爱丽丝冲出去的那一瞬，月光正好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而下，像一柄被无声抽出的长刀，刀刃的光落在她跃起的背影上。她的靴底踩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岩石在受力后滚落，发出一声干涩的、在静夜里格外突兀的响动。她拔剑的动作是在半空中完成的——“赤凰初啼”出鞘时几乎没有声音，剑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极细的亮弧，像一根被拉直的银线在黑暗中割开了一道口子。
艾尔的手从树干上抬起来，张开了，但还没有喊出声。
他看见了那些低伏的身影在月光照亮地面的那一瞬，同时改变了姿态。不是那种被惊动后弹起来的动——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液体从一种形态过渡到另一种形态的动。它们没有抬头，但它们的肩膀在绷紧，前肢的爪尖嵌进土里更深了一些，像一排即将被拉开的弓弦，弓臂已经在蓄力了。中间那几道原本聚拢在一起的身影开始向两侧散开，它们移动的方式不是走或跑，是那种像水面上的油膜被风吹动时一样平滑的、几乎察觉不到停顿的平移，像很多块黑色的石头沿着平滑的坡面向同一个方向滑落。
爱丽丝没有减速。她的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朝下，步伐在接近那片开阔地的边缘时没有放缓。她已经踏进了那片深色的、浸透了夜露和别的液体的草丛，第一道身影正在她左侧大约十步的位置调整姿态，像一个人在侧过身来面对另一个方向。
在那道身影完全转过身体之前，另一道声音先到了。
不是喊声，是风声。一道很细的、像一根被快速拉直的线在空气里切割的声音从爱丽丝头顶上方掠过，落在她前方大约五步的地面上。那是一根箭矢，箭杆是暗灰色的，尾羽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
那道箭矢插进泥土里的时候，尾羽颤了三下——艾尔数着那三下，像一个人在数心跳。箭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油脂浸透木头后才会有的那种润光，尾羽是三根灰色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羽毛，像从一只在岩石上蹭过很多次的老鹰翅膀上拔下来的。箭矢插在爱丽丝前方五步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下一脚会踩到的地方——如果她没有停下来的话。
她停下来了。
“赤凰初啼“的剑尖在月光下微微地颤着，不是她手在抖，是剑刃本身在受力之后回弹的余波——刚才那一剑的力道还在剑身上没有完全散去。她的靴尖停在箭矢后面不到一掌的距离，鞋底边缘沾着一片湿漉漉的草叶，草叶的边缘被她的体重压碎了，绿色的汁液洇在灰白色的泥地上。她的呼吸变重了，但她没有回头。
“别过去。“
声音从艾尔左侧的灌木丛里传出来。很低，像一个人贴着地面说话，声音被草叶和泥土吸收了大部分，只剩下轮廓还勉强能分辨。那是那个五十多岁的战士的声音——他在艾尔还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绕到了那片矮灌木的侧翼，身体伏在草影与月光之间的交界处，手里握着另一根箭矢的尾端，弓已经拉满了，弓臂的弧度在月光下像一弯倒扣着的、纤薄的银钩。
他盯着开阔地上那些低伏的身影，声音从嘴唇和牙缝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你冲过去，它们会散——散了之后从你侧面再合拢。你砍中第一只的时候，左右两边各有三只已经在往你脚踝上咬了。“
爱丽丝握着剑，站在那里。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剑尖还在颤——但颤的幅度在变小，像一个人把一口很长的气慢慢地呼了出来，身体在呼气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稳住了。她看着前方不到十步远处那道最近的身影，那道身影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调整自己的方向——不是转过来面对她，是侧着身体往旁边移了大约半掌的宽度，像一个人在拥挤的人群里给另一个人让出一点空间。
“它们在让位置。“艾尔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一阵很短的、安静下来的风里，那几个字格外清晰。
他站在那棵枯死的矮树后面，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扶着树干的那只手的指尖贴着树皮剥落后露出的灰白色木质，木质的表面凉凉的、干燥的，指尖能感觉到那些细长的裂纹的边缘——像很多条很窄很浅的河床。他看着开阔地上的那些身影，看着它们缓慢而平滑的移动，看着中间那些原本聚拢在一起的身影正在散成一种像花瓣打开一样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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