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圣明京师。
神农宫。
暖阁书房。
温热的地龙驱散了殿内的寒意,博山炉中吐出袅袅青烟,带着淡淡的香味在书房内盘旋。
朱高燧屏退左右,只留下了兴德帝朱瞻堂一人。
朱瞻堂端坐在桌案旁的紫檀木椅的软垫上,神色凝重,时不时看向坐在桌案后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皮肤紧致的朱高燧。
光国的乱局,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朱瞻堂的心头,让他连日来的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
“爹,光国那边的乱象,您也听说了。”
朱瞻堂斟酌着词句,率先打破沉默,说道:“六弟(光王)隐瞒祁鎯(光王世子)病逝之事,如今祁铿(长襄郡王)与见霂(光王嫡长孙)争位,若是处理不当,只怕会动摇朝廷在孔雀半岛的统治。我一时拿不定主意,特来请示。”
朱高燧半阖着眼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
朱瞻堂略作沉默,随即挺直了脊背,语气变得强硬起来,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六弟隐瞒祁鎯病逝之事,本就违反了《宗藩条例》。我决定根据条例第四十九条,削减光藩岁俸,暂时命祁铿、见霂居家自省。”
说到这,他顿了顿,权衡着说道:“至于见霂,虽未满十二周岁,但明年三月便满十二了。我决定先拖着,等明年三月之后,再下旨命见霂承袭王位。如此一来,既保全了六弟的嫡脉正统,也符合条例规定。”
“你这样故意拖延,祁铿会认为你不公平啊?”
朱高燧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电般射向朱瞻堂,温声问道。
“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朱瞻堂毫不退让地迎上朱高燧的目光,郑重地说道:“既然六弟有嫡脉在世,自当由嫡长孙继位。若是见霂才十岁,撑不起大局,我自然会下旨让祁铿承袭。但他现在只差几个月便是名正言顺,几个月的等待,乃是对‘六弟嫡脉’的重视。”
朱高燧微微点头,似乎对朱瞻堂的坚持并不意外。
但他紧接着抛出了最致命的问题,道:“就算明年见霂承袭了王位,可他虚岁才十三,毕竟年幼。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如何能稳住光国局势?又如何能平息祁铿一派的野心?”
朱瞻堂闻言,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这正是他连日来最头疼的地方。
光藩长襄郡王朱祁铿一派如今手握部分兵权,又暂时占据了大义的名分,若强行压制,只会激起兵变。
若放任不管,光国迟早会被战争打废,光王朱瞻均用十年心血打下的基业将毁于一旦。
“孩儿愚钝,请爹教我!”
朱瞻堂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恭敬地说道。
朱高燧看着年近七旬的大儿子,嘴角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意。
他把目光落在朱瞻堂面前的茶盏上,示意对方喝一口热茶,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最好的办法,是把祁铿一派从光国连根拔起。”
朱瞻堂眼皮猛地一跳,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寒意。
他误以为朱高燧是要动用雷霆手段,将朱祁铿及其党羽尽数诛杀。
可朱瞻堂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朱高燧并非冷血无情之人,即便因为丘淑去世后,性情有些变化,但朱祁铿是他的亲孙子。
而且若无确凿谋反证据便大肆屠戮,不仅会让海外藩王人人自危,更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正当朱瞻堂犹豫之际,朱高燧又紧接着说道:“我的意思是,既然祁铿想当王,那就满足他的心愿。”
“满足他的心愿?”
朱瞻堂闻言一愣,随即面露恍然道:“我懂了!”
根据《圣洲大明宗藩条例》的规定,朝廷允许海外藩王再次分封。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等明年见霂承袭王位之后,你便依制给祁铿从光国边境划一块地,作为他的封地。让他以郡王之身,建立一个藩国,位同一府。如此,他有了自己的地盘,自然不会再惦记光王的位子。”
朱高燧缓缓说道。
朱瞻堂听到这里,脑中忍不住跳出来三个字——推恩令!
没错!
这正是汉武帝当年用来瓦解诸侯势力的千古阳谋!
此举表面上是皇帝施恩,让藩王的庶子也能获封土地,实则是用“仁政”的名义,将庞大的诸侯国拆分成无数个小块。
一代代分下去,大国不过十余城,小国不过数十里,再也无力对抗中央。
长襄郡王朱祁铿得了封地之后,就成了合法的府级藩王,自然会感激朝廷的“恩典”,一心只会想着巩固地位,建功立业,不会再去争夺王位。
而那些原本跟着他闹事的部下,也会因为他有了新的封地,跟着他一起离开,从而升职加俸。
因为再夺下去,他大概率会被朝廷夺爵,削为平民,甚至会死!
“爹,您这一招,真是釜底抽薪啊!”
朱瞻堂深吸了一口气,满是钦佩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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