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加勒斯特大学礼堂的穹顶下,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肃穆。这是米哈伊一世回归后,首次就齐奥塞斯库时代公开发表正式讲话。台下座无虚席,前排是救国阵线委员会的成员、外交使团,后面则是教授、学生、作家,以及许多面容沧桑、眼神复杂的中老年人——他们是那个时代的亲历者。镁光灯不时闪烁,捕捉着台上那位清瘦老者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米哈伊没有用讲稿,他的双手轻轻按在铺着深绿色绒布的讲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他看到了期待,看到了疑虑,也看到了隐藏在一些人眼底尚未愈合的伤痛。
“我们今日聚集于此,”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沉稳而清晰,“并非为了庆祝某个胜利,也非为了简单地划清界限。我们聚集于此,是因为我们共同背负着一段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历史。一段我们每个人都身处其中,无法回避,也必须共同面对的历史。”
他停顿了片刻,让寂静本身言说。
“过去几周,我走过布加勒斯特的街道,去过蒂米什瓦拉,到过曾经遍布秘密警察监视的工人街区。我听到许多声音。有人呼喊要复仇,要用同样的手段审判过去的施害者;有人则急切地呼吁遗忘,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们应该只看前方。”
台下出现了细微的骚动,有人点头,有人皱眉。这正是当下社会撕裂的焦点。
“我理解这两种声音,”米哈伊继续说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共情,“复仇的渴望,源于刻骨铭心的痛苦和屈辱;而遗忘的冲动,则源于对再度陷入混乱与仇恨漩涡的恐惧。但是,我的同胞们,我必须说,这两条路,都走不通。”
他的语气变得愈发坚定。
“复仇,只会孕育新的仇恨,让暴力的循环永无止境。而强迫性的遗忘,则如同在化脓的伤口上覆盖一层薄纱。伤口不会愈合,只会在暗处腐烂,最终毒害整个肌体。我们民族在过去几十年间,已经饱尝了谎言与遗忘的苦果。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他讲述了一个小故事,关于他在瑞士流亡时,遇到的一位罗马尼亚老园丁。老人从不提及过去,只是日复一日地精心照料着他的玫瑰,直到临终前,才拉着米哈伊的手,老泪纵横地诉说自己如何在齐奥塞斯库的系统化建设中失去了祖传的果园和家园。
“看,”米哈伊的声音有些沙哑,“沉默,并不会让痛苦消失。它只是将痛苦压入心底,变成一颗毒瘤。我们需要让这些痛苦有机会诉说,有机会被倾听,有机会在阳光下面目清晰,而不是永远在暗夜里啃噬我们的灵魂。”
他明确提出了自己的主张:
“因此,我呼吁,不是为了设立一个‘审判庭’——那是司法系统基于法律去做的事情——而是为了建立一个‘民族记忆与真相和解委员会’。它的首要任务,不是惩罚,而是厘清真相。系统地收集档案,记录亲历者的证词,尽最大可能还原那个时代发生的每一桩悲剧,查明那些失踪者的下落,让每一个无声消逝的生命,都能在历史中找回他们的名字和尊严。”
台下鸦雀无声,许多人屏住了呼吸。
“这过程必然是痛苦的,”米哈伊承认,“就像揭开结痂的伤疤,必然会再次流血。我们会听到许多令人心碎的故事,会直面人性在极端压力下的扭曲与黑暗。我们会发现,施害者与受害者的界限,有时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般分明。有些人既是体制的受害者,也可能在特定情境下成为加害的帮凶。这需要我们拥有巨大的勇气和非凡的宽容。”
他稍稍提高了音量:
“但这值得!因为只有当我们共同直面了这全部的、复杂而丑陋的真相,我们才能真正理解那段疯狂是如何发生的,才能看清那架碾碎了无数梦想与生命的机器是如何运作的。唯有如此,我们才能汲取教训,才能在我们亲手缔造的新罗马尼亚的根基上,打下最坚实的防波堤,确保这样的悲剧永不再现!”
“这不是为了纠缠过去,恰恰是为了解放未来。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不必再活在我们这代人的阴影和沉默里。让历史的教训,成为他们前进的灯塔,而非绊脚的荆棘。”
他的演讲结束时,没有雷鸣般的掌声,而是一片深沉的、充满思索的寂静。然后,如同渐起的潮水,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持续而有力。许多人眼中含着泪水,那不仅仅是悲伤的泪,更是一种仿佛终于被理解、终于看到一丝解脱希望的泪。米哈伊没有提供简单的答案,但他指明了唯一可能通向治愈的道路——穿越真相的荆棘之地,而非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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