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把车停在路边,没往里开。
张小米明白,这车太扎眼,停在院外反而少些麻烦。
两人下车,在门岗登记了证件,哨兵验过之后放行,王猛领着他熟门熟路地往办公楼走。
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让张小米有点意外。
哪个门洞进去最近、哪条走廊通哪栋楼,他连路牌都不用看,拐弯的时候毫不犹豫。
“你小子,这儿来过多少回了?”张小米低声问。
王猛没答,只是含糊地说了句“以前常来”,脚步没停。
办公楼是那种老式的苏式建筑,灰砖墙体厚实笨重,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墙皮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起泡,但地面擦得干干净净。
水泥地看样子刚蹲完,踩上去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王猛在一扇办公室门前停下来,门上的牌子写着“基建处”三个字。
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式木制办公桌,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台呢,边角磨得发亮。
桌上的文件筐里码着几摞文件和一卷图纸,旁边放着一只白瓷茶杯。
杯盖翻过来搁在杯托上,茶水的热气已经散尽了。
墙上挂着一张大幅的北京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几处记号。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军人,一身笔挺的军装。
他正低头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露出一张国字脸,眉眼沉稳干练,一看就是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机关。
“王猛?你个臭小子总算来了。”
他放下笔,脸上露出笑意,站起身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步子沉稳有力。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响了两声。
他朝王猛伸出手,在王猛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小,看得出两人关系熟稔,不是头一回打交道。
“刘哥,过年也不歇着?”王猛握住他的手,咧嘴一笑。
“基建处哪有年节,越是过年越忙,做年终总结呢。”
刘干事摆了摆手,转头看向张小米,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但更多的是一种职业性的打量——不是审视你这个人,是审视你接下来要说的事。
他主动伸出手来,语气随和,“这位就是石头城来的张同志吧?王猛在电话里跟我提过好几回了。”
张小米连忙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
刘干事的手粗糙有力,虎口和指腹上都是硬邦邦的老茧,跟他的笔杆子形象不太搭调。
“刘干事您好,大过年的还来麻烦您,实在过意不去。”
“说哪儿的话,我们搞基建的,和地方同志打交道是分内的事。”
刘干事把他往屋里让,又朝门外喊了一声,“小周,泡两杯茶!”
几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聊了聊石头城的地理位置、气候条件,又聊了聊军分区近期的基建任务。
刘干事说话不紧不慢,但句句都在点子上,是那种在部队里熬了半辈子练出来的实在劲儿。
张小米原本心里还有点紧张——第一次跟部队的人谈工程,怕自己外行露怯——但聊了没几句就放松下来了。
他发现跟这些当兵的说话有个好处:不用绕弯子,有什么说什么,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干脆得很。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陆续走进来三位四五十岁的军人。
领头的那位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皮肤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发红,一看就是常年跑野外的老工程兵。
他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等个子,手里夹着一卷图纸。
再后面是个壮实的中年人,军装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
刘干事一一介绍。
头发花白的是负责地质勘测的赵工程师,在工程部队干了二十多年。
经手的山区公路不下百条,什么地形都见过。
喀斯特地貌的溶洞、黄土高原的沟壑、西南山区的滑坡带,每一样他都能闭着眼睛说出应对方案。
戴眼镜的那位是李参谋,分管预算和施工调度。
脑子就是一本活账本,多少方土石用多少炸药、多少吨水泥配多少吨砂石,张口就能算出来。
壮实的那位是孙队长,负责机械调配和现场施工。
手下管着好几台大型机械,是那种能在工地上连轴转三天三夜不喊累的狠人。
听说这三人都是从贵州那边特意赶回京里来的。
张小米跟三人一一握了手,几人在办公桌旁围坐下来。
张小米也不再绕弯子了。
他把那只牛皮档案袋放在桌上,解开绕线,从里面抽出一叠装订整齐的勘探设计图,双手递到赵工程师面前。
图纸的纸张还带着刚从档案袋里取出来的微凉手感,边角裁得齐齐整整,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等高线、坡度数据、地质剖面和路线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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