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甜伸手替吴用整了整衣领,指尖在他领口上轻轻按了按,把一丝褶皱抚平。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不像刚才在厨房门口那样连哄带骗。
而是认认真真的,像是在跟他讲一个他早就该明白的道理。
“苏映雪既然松口愿意回去,你就看在孩子的份上迁就一回。”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他,“大过年的,别让孩子也跟着大人别扭。”
“小宝那孩子心思细,你以为他看不出来你们俩之间不对劲?”
“他什么都不说,可他什么都知道。”
吴用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深处翻上来,带着整个上午的别扭和不情愿,在空气里散成一片看不见的白雾。
他看着田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坦荡。
她明明是他老婆,却在这里劝他去陪另一个女人回娘家。
这事要是说出去,谁信?
可田甜就是这么个人。
她心里装得下事,也装得下人。
苏映雪和小宝住进来这么久,她从来没给过一个脸色、说过一句重话。
有时候吴用觉得,田甜比他更懂苏映雪。
她知道苏映雪什么时候需要台阶下,什么时候需要一个人待着。
他看着她,心里头那点不情愿被一点一点地磨平了。
田甜说得对,大人之间的恩怨不该让孩子来担。
小宝七岁了,正是需要亲情的年纪。
姥姥、姥爷再怎么样也是血脉亲人,总不能因为大人之间那点旧事,就让这孩子一辈子跟那边断了联系。
孩子的心是肉长的,缺了一块就是缺了一块,以后再补也补不回来。
“行吧。”他说。
这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但他的眼神已经不挣扎了。
田甜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转身就去帮小宝收拾东西,脚步轻快得像只麻雀。
另一边,小宝泡完药浴从卫生间出来。
热气从他身上蒸腾而起,整个人像一只刚出笼的小包子。
浑身上下冒着白雾,小脸红扑扑的,发梢上还挂着水珠。
药浴的苦香味弥漫在走廊里,田甜拿着干毛巾蹲下来,把他湿漉漉的头发揉了一遍又一遍,一边擦一边笑着问:
“小宝,今天去姥姥家,高不高兴?”
小宝一听“姥姥家”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
“小妈,你没有骗我呀!”
那双眼睛亮得像黑葡萄上落了光,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从田甜手里弹起来。
光着脚丫在客厅地板上又蹦又跳,嘴里喊着“去姥姥家咯、去姥姥家咯”。
不等旁人帮忙,小家伙自己蹬蹬蹬跑回房间,手脚麻利地从衣柜里翻出一身新衣服。
一件红色的小棉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摸上去软乎乎的,衬得他那张小脸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格外精神。
他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还拿小手把领口的绒毛捋了又捋,那股臭美的劲儿也不知道随了谁。
临行前,苏映雪和田甜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话。
两个人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田甜拉着苏映雪的手,替她整了整大衣的腰带,说了句什么,苏映雪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难得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田甜笑着推了推她:“快走吧快走吧,别磨蹭了。”
“我得好好挑一挑明天去张爸张妈家穿的新衣服,你们不在家我还清静些。”
她说得轻快,眉眼弯弯的,像是巴不得他们赶紧出门。
可转身的时候,她偷偷朝吴用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的意思是“路上好好的,别跟她置气”。
吴用冲她点了点头,意思是“知道了”。
车子驶上道路。
北京城的大年初二,街上车不多,路两旁的店铺居然都开着业。
卖烟酒糖茶的小门脸、挂着一排排红灯笼的饭馆、门口堆着礼盒的糕点铺。
家家门窗上都贴着红彤彤的春联和福字,玻璃上贴着“恭贺新禧”的窗花。
偶尔有几个穿着新棉袄的小孩在人行道上追逐打闹,手里捏着摔炮使劲往地上砸。
啪啪的脆响在冷冽的空气里炸开,炸出一小股硫磺味的白烟。
有个小男孩追着一只卷毛小狗从巷子里冲出来,手里的风车被风吹得哗啦啦转。
他奶奶在后面迈着小碎步追,嘴里喊着“慢点慢点”。
吴用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这些热闹的街景,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他想起小时候过年,也是这些玩意儿——摔炮、风车、糖葫芦、兔儿爷。
那会儿过年是真高兴,新衣服要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初一早上才舍得穿。
苏映雪坐在副驾,安安静静的,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放在车门扶手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羊绒大衣,料子柔软,剪裁合体,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大衣是田甜年前帮她挑的,说她穿驼色最好看,衬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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