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越扩越宽,边缘不断剥落。剥落的不是碎石,是整块整块的岩层。有的厚达数尺,有的长达数丈,从裂谷的边缘断裂,翻转,坠落。碎石滚入深渊,有的在坠落的过程中撞上岩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被黑暗吞没。连回音都没有。深渊太深了,深到声音传不上来,深到光落不下去,深到什么东西掉进去都像被吃掉了一样,不吐骨头。
阿烬睁着眼,膝上双手交叠,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指尖相对。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冷,是怕。是那种身体不受控制的、从里面往外面抖的、像有人在她体内摇晃她的恐惧。她没回头,但耳朵动了动。耳廓微微转向后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捕捉危险的方向。听到了身后的动静——那轰鸣,那崩塌,那大地撕裂的声音。她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小了,频率变快了。像一个人在憋气,像一个人在节省氧气,像一个人在准备随时屏住呼吸。
裙角被她无意识攥紧,兽皮缝制的红裙边缘已皱成一团,布料在手指间被拧成麻花状,指甲嵌进皮面,留下月牙形的压痕。她没看陈无戈,也没出声,只是往他那边靠了半寸。半寸,不过是一根手指的宽度。在平时,不过是一个呼吸的间隙。但此刻,半寸是她能挪动的全部距离。半寸是从独自一人到有他在身边,是从害怕到不那么害怕,是从站着到靠着。
陈无戈察觉到了。肩膀上有极轻的触感,是她的头靠过来的重量,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轻得像一缕穿过指缝的风。他没转头,转头的动作太大,会让她以为他要说什么,会让她把头缩回去,会让她觉得自己的靠近是一种打扰。左手却缓缓抬起,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旧茧,是握刀磨出来的;有干涸血迹,是刚才抓绳索时留下的。压在她肩上却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他知道她在怕,也知道不能说“别怕”。这种时候,话没用。怕就是怕,裂缝就在后面,大地就在裂开,深渊就在追。说“别怕”不会让裂缝停下,不会让大地合拢,不会让恐惧消失。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让她知道他在。知道他的手还在,他的肩膀还在,他的呼吸还在。
裂缝追得越来越近。
一道新裂的沟壑突然在左侧炸开,不是慢慢裂开,是炸开。像有人在下面点了一包炸药,地面被掀起来,碎石向四周飞溅。距车轮不足三尺,三尺,一米。轮子碾过的石头还在往下掉,掉进新裂的沟壑里,噼噼啪啪的,像雨打在铁皮上。
程虎低喝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粗粝的,沙哑的,像砂纸磨过石头。猛地扯动缰绳,左手往左拉,右手往右推,缰绳在掌心里绷得像两根铁条。双马嘶鸣,不是普通的叫,是嘶鸣。是马在极度恐惧中发出的、尖锐的、刺耳的、像要撕裂喉咙的叫声。前蹄扬起,马身几乎直立起来,马鬃在风中竖起来,马眼瞪得滚圆,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硬生生拐向右侧,不是转,是拐。是前蹄落地的瞬间,身体往右边倾斜,重心从左边移到右边,轮子在石面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车体剧烈倾斜,车厢一角几乎擦地,木板与地面只隔着一拳的距离。车厢里的碎石和灰尘从左边滑到右边,从右边撞上木板,又从木板上弹回来。陈无戈瞬间侧身,用肩膀顶住车厢壁,左肩抵着木板,右腿蹬着底板,身体像一根被压弯的木头,把倾斜的车厢顶回去。阿烬被惯性甩向他,额头撞在他臂上,他的手臂硬得像铁,她的额头软得像豆腐。撞上去的时候有一声闷响,她的额角立刻红了一块。她没叫,只是咬住了下唇,牙齿陷进肉里,下唇被咬出一道白印。
车轮重新落地,不是慢慢地落,是猛地砸下来。铁箍碾过石面,迸出一串火星,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闪了一下,灭了。继续狂奔,马在喘,人在喘,大地也在喘。
程虎额角渗汗,汗珠从鬓角滑下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那只完好的眼里。眼睛里立刻辣起来,像被人撒了一把盐,像被人泼了一碗醋。他眨了眨眼,眼皮把汗水和盐分挤出来,在眼角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迹。没抬手去擦,手不能松,缰绳不能松,方向不能偏。他知道不能分神。分神一息,车轮会陷进裂缝;分神两息,马车会翻;分神三息,谁都活不了。
前方仍是荒原,地势略高,但裂缝已如蛛网般蔓延开来。不是一条裂缝,是很多条。有的宽,有的窄,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横着,有的竖着,有的斜着。密密麻麻,像蛛网,像树根,像闪电。有些地方整片土地塌陷,不是一块一块地塌,是整片塌。像有人在下面抽走了所有的支撑,地面像一块被揭起的饼皮,边缘翘起来,然后整个掉下去。露出下方漆黑空洞,看不见底,看不见壁,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黑,只有风,只有从深处涌上来的、湿腥的、腐烂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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