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踩在碎石上,碎石是松的,脚掌落下去的时候,石头在脚底滚动,像踩在冰面上。脚底打滑,身体往左边歪,他伸手扶住岩壁,手掌按在石头上,稳住身形。岩壁是凉的,粗糙的,有细密的裂纹,掌心的血渗进裂纹里,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第二步,左腿落地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是有钉子扎进了骨头缝里。不是肌肉的痛,是骨头的痛,是腿骨在膝盖的关节处摩擦,是断裂的骨膜被挤压,是骨髓在骨腔里震动。疼到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疼到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疼到眼前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他咬牙撑住,牙齿咬得很紧,紧到上下牙床之间的咬合力大到牙龈出血,紧到腮帮子的肌肉在皮肤下面鼓出来,紧到耳朵里能听见牙齿被挤压时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继续往前,左腿拖在地上,脚尖在焦土上划出一道浅沟,右腿跟上,脚掌踩实。
第三步,他加快速度,尽量减少单腿承重的时间。身体微倾,重心从右腿移到左腿,从左腿移到右腿。借惯性向前推进,不是走,是晃。是身体在重力的作用下往前倒,脚在身体快要倒下的时候跟上去,撑住,再倒,再跟。像一个人在走钢丝,像一个人在过独木桥,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跳舞。
就在他即将踏上石脊主道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对岸人影一动。不是看,是瞥。是视线边缘捕捉到的一个变化,是光影在那一瞬间的晃动。太上长老抬起了手。五指张开,掌心黑焰缓缓凝聚,不是之前那种幽紫色的光球,是黑色的火焰。火焰没有温度,没有颜色,只是黑。黑得像深渊,黑得像死亡,黑得像什么都没有。温度骤降,不是冷,是寒。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是从心里往外冒的寒,是站在深渊边上往下看时从脚底窜上来的寒。空气仿佛结霜,水分在空气中凝结,变成细小的冰晶,悬浮在半空中,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他要出手了。不是术法,术法是远的,是慢的,是可以躲的。是以化神境的肉身强行飞越深沟,直接截杀。肉身是最快的,是最准的,是最不可躲的。是化神境修士在真气耗尽之后,最后的手段。
陈无戈没有加速,加速是往前冲,是把自己送到他面前。也没有回头,回头是看,看是会分心的。他猛地转身,不是转,是拧。是腰用力,是肩膀用力,是脊椎用力。抬起右脚,狠狠踹向身旁一块半悬的巨石。石头很大,大到能盖住一个人;很重,重到他的腿在踹出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脚踝扭了一下。那石头本就摇摇欲坠,被他一脚正中基部,鞋底踩在石头上,脚跟蹬地,脚尖上挑。“轰”地一声滚落沟中,石头从平台上脱落,翻转着,旋转着,带着呼呼的风声。砸进火隙深处,石头撞在沟壁上,撞碎了,碎成好几块,继续往下掉。刹那间,地底热流被引爆,火焰从沟底窜上来,不是窜,是喷。是被石头砸开的口子里喷出来的,是被压了很久的地火找到了出口。金红色的,像血,像岩浆,像大地的心脏被刺穿了。冲天而起,火柱有数丈高,粗的像一棵树,细的像一根矛。夹杂着滚烫的碎石与浓烟,碎石从火柱里飞出来,有拳头大的,有脸盆大的,砸在地上,砸在岩壁上,砸在平台上。浓烟是灰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像乌云。直冲数丈高,瞬间遮蔽了对岸视线。
火光映亮了他的侧脸,从左边照过来,把右边的脸藏在阴影里。眉骨染灰,灰是白的,细的,粘在眉毛上,像霜。瞳孔收缩如针尖,不是因为光,是因为痛。是左腿那根钉子又扎了一下,是膝盖骨在关节里又磨了一下。他没再看第二眼,转身便走。
脚步加快,几乎是拖着左腿在跑。不是跑,是快走。是步子比刚才大了一点,是频率比刚才快了一点,是呼吸比刚才急了一点。石脊狭窄,宽不过三尺,三尺,是一步的距离。两侧是裂谷,深的,黑的,看不见底的。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两侧裂谷,掉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连声音都不会传上来。他贴着内侧岩壁前行,岩壁是凉的,粗糙的,有细密的裂纹。左肩擦着石头,粗布在岩壁上磨,发出沙沙的声音。右手始终按在断刀柄上,掌心贴着粗麻,手指扣着刀柄,指节微曲。随时准备拔刀反击。风从山腹深处吹来,从隧道的方向吹来,从阴影里吹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是泥土被水浸湿后的味道,是树根腐烂的味道,是石头长了青苔的味道。也带来了远处枯草摆动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知道,那条路通。石脊的尽头有风,有光,有草。风是动的,光是亮的,草是活的。他也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倒。倒在这里就什么都没有了,倒在这里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倒在这里她就再也等不到他了。
身后,烟尘渐散。灰黑色的浓烟被风吹散,变成一丝一丝的,一缕一缕的,飘在空气中,像被撕碎的纱。火焰仍在燃烧,从沟底窜上来,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深沟依旧横亘,十丈长的裂口,像大地的伤疤,像时间的裂痕,像命运划下的线。太上长老立于对岸,脚踩在虚空,黑袍被风掀起一角。望着那道消失在阴影中的背影,瘦的,窄的,单薄的。左腿拖着,右腿迈着,身体晃着。一步,一步,又一步。掌心黑焰缓缓熄灭,不是灭了,是收起来了。是手指合拢,把火攥在手心里,藏进袖中。他没追,不是不能,是不愿轻易踏入未知地形。化神境的修士,活了几百年,知道什么路能走,什么路不能走。那人虽重伤,但每一步都算得极准,连踹石引爆的时机都分毫不差——踹石是第一步,引爆是第二步,火焰遮蔽视线是第三步。每一步都在他出手之前,每一步都踩在他反应的间隙里。这不是逃命,这是谋划。是有人在绝路上走了太久,已经把逃跑变成了本能,把本能变成了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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