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是断崖,深渊如巨口张开,底下雾气翻滚,不见底。雾是灰白色的,浓稠的,像一锅被煮沸的水,像一群被惊动的野兽,像一个正在苏醒的巨人。它在翻涌,在翻滚,在旋转。没有方向,没有规律,没有秩序。它只是在那里动,不停地动,永远地动。左右两侧岩层断裂不均,左边塌了一大片,右边也塌了一大片,但塌的方式不一样。左边是整块整块地掉,岩层像被掰开的千层饼,断面参差,边缘锋利;右边是碎成小块,石头有大有小,堆在一起,像一座被推倒的石堆。碎石堆积成坡,左边陡,右边缓。但左侧坡面已被崩塌的巨岩封死,一块房子大的石头横在那里,把左边的路堵得严严实实。仅右侧有一条倾斜的石脊,宽不过三尺,自平台边缘延伸而出,通向山腹阴影处。石脊是天然的,岩石的纹理是横向的,一层一层的,像被压扁的千层饼。表面布满裂纹,宽的能塞进一根手指,窄的像头发丝。部分区域已塌陷,石头从石脊上脱落,掉进下面的裂谷里,留下一个个缺口。但尽头隐约可见风吹草动——枯草伏地又弹起,草茎是黄的,干的,在风中弯下去又直起来,像一个人在点头,像一个人在摇头。说明那里有气流通过,通路未完全堵塞。
他记起来了。
老镇长曾提过一句。那天老镇长喝了很多酒,坐在镇口的大树下,树是槐树,很老,树干空了,但还活着。老镇长拍着他的肩,手很重,重得像在打铁。他说:“苍云旧道,西出十里有驿站,荒废多年,但地势隐蔽。若能绕过主峰,便可避开七宗巡使耳目。”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坐在老镇长旁边,脚够不着地,在凳子上晃荡。他不懂什么叫旧道,什么叫驿站,什么叫巡使。只是听着,像听一个故事。当时他只当是闲谈,如今看来,那句话或许不是白说的。老镇长不是喝醉了说胡话,是在告诉他一条路。一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但一定会用上的路。
他低头,手指在焦土上轻轻划了一道线。指尖是冷的,焦土是温的,线是直的。从当前位置指向石脊尽头,从脚底到远方,从死到生。然后默念两个字:阿烬。她最后藏身的位置应在驿站附近。不是猜,是算。是从这里到石脊,从石脊到山腹,从山腹到旧道,从旧道到驿站。每一步都是他用脚量过的,每一段路都是他用命试过的。只要他还站着,就能去找她。只要他能找到她,这一战就不算输。
这个念头一起,胸口那股压抑的闷痛忽然轻了些。不是消失了,是远了。是有什么东西把它推远了,是那丝热流在心口跳了一下,把压在胸口的石头推开了一条缝。不是因为伤好了,而是因为有了方向。他不再只是挡在谁前面的人,他得走,得动,得把命拼到最后一刻还能迈步。挡在前面是死路,走是活路。活路不是自己来的,是走出来的。
他双手按地,掌心抵住两块相对稳固的岩石。岩石是灰黑色的,表面粗糙,有细密的裂纹。掌心的汗和血渗进裂纹里,把石头染成暗红色。缓缓发力,不是猛地撑起来,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体重从膝盖转移到手掌,从手掌转移到地面。第一次起身,左腿打滑,膝盖从地面抬起来,脚掌蹬地,鞋底在碎石上蹭了一下,碎石滚动,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手从岩石上滑开,掌根磕在地上,蹭过碎石。碎石是尖的,棱角硌进皮肉,从掌根到指尖,拉出几道口子。皮肉翻卷,边缘是白的,中间是红的,血从伤口渗出来,很快就把手掌染红了。他没停,手从地上撑起来,按在另一块石头上。立刻调整姿势,右膝顶地,膝盖骨压在碎石上,碎石硌进膝盖,钝痛从膝盖传到髋骨。左臂撑住刀柄,肘部弯曲,前臂贴着刀鞘,把体重压在刀上。借力再次上推,腰背收紧,脊椎从弯到直,从曲到伸,一节一节地挺起来。这一次,腰背绷紧,像一张被拉开的弓,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脊椎一节节挺直,从骶椎到腰椎,从腰椎到胸椎,从胸椎到颈椎。终于将上半身拉起,从趴着到跪着,从跪着到蹲着。他喘了一口,气从肺里出来,经过喉咙,经过口腔,从嘴唇间被推出去。很长,很重,很烫。没歇,左腿拖上前,脚掌踩实,脚尖抠进地面的裂缝里。双掌同时猛按地面,掌根压着碎石,手指张开,把身体从蹲着拉到站着。
站稳了。虽然身子发抖,左腿在抖,右腿也在抖,手臂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虽然每一步都可能倒下,膝盖在软,脚踝在软,腰在软。但他站着。脚踩在地上,膝盖挺直,腰背收紧,肩打开。
他没看对岸的太上长老,不需要看。他知道他在那里,悬浮在半空,黑袍猎猎,眉心印记跳动。目光如铁锥,刺在背上。也没回头望那片崩塌的战场,不需要望。那里埋着老酒鬼的遗言,藏着祠堂废墟的残页,有密道中玉简发光的瞬间,也有程虎抛出绳索的那一声“接着”。它们在那里,在身后,在过去。他只是转了个身,脚步朝着右侧石脊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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