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着陆婉,深深弯下腰。不是点头,是弯腰。是脊椎从直到弯,是头从高到低,是整个人折叠起来。行了一礼,很深,很久。
“谢谢你救他。”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像喉咙里塞了棉花,像一个人在哭过之后试着说话。
陆婉转身看她。两人对视。一个满身尘土,衣衫是破的,裙角是撕的,头发是乱的;一个衣袍整洁,袍子是白的,发丝是不乱的,脸是干净的。一个守了整夜,眼睛是红的,眼眶是黑的,膝盖是青的;一个刚踏进门,手是稳的,呼吸是匀的,眼神是静的。
陆婉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笑,是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风吹过水面,留下一圈涟漪,涟漪散了,水面还是平的。
“不必言谢。”她说,“医者本分。”
阿烬直起身,脊椎一节一节地挺直。没再说话,喉咙很干,嘴唇很黏,舌头很硬。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戒备,戒备是冷的,是硬的,是像刺猬的刺。也不是感激到失语,感激是热的,是软的,是像眼泪。而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至少此刻,不是敌人。
程虎走回门边,靠着墙站定。肩胛骨贴着砖墙,墙是凉的,砖是硬的。他掏出飞刀,用袖子擦了擦刃口,袖子是粗布的,擦在刀身上,沙沙的。再插回去,刀身滑入刀鞘,咔的一声。动作缓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消化眼前的变化。
“你怎会来这儿?”他问。
“听见动静。”陆婉说。“昨夜城西有兵卒追查重伤入城者,我在驿站歇脚,听说有人背着伤员闯医馆,便过来看看。”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程虎没再问。他知道有些话不能多问,问多了就是麻烦,知道了就是责任。他也知道,能在这种时候出现,还能稳住这种伤势的人,绝非普通游医。游医走街串巷,看的是头疼脑热,治的是伤风咳嗽。她治的是经脉逆冲,封的是寒气入髓,用的是七针锁穴。
陆婉没看他,也没解释更多。她又走近床边,脚步很轻,走到床榻前。盯着陈无戈的脸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眉心那道竖纹很深。像是在梦里还在拼杀,还在跑,还在挡。她伸手,想探他额温,手指抬起来,指尖朝前。但在半空停住,离他的额头还有一寸。停在那里,像一只停在空中的鸟,像一片悬在枝头的叶。最终收回,手指缩回去,垂在身侧。
“他伤得很重。”她说。“不只是外伤。经脉里有东西在耗他,像是他自己在撑着一口气,不让身体垮下去。”
程虎沉默。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屋子里,压在每个人心上。阿烬低头,看着陈无戈那只垂在床边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指根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疤是白的,凸起来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轻轻碰了碰那道疤,指尖触到疤痕组织,硬的,滑的。动作极轻,像是怕吵醒他。
陆婉收回目光,开始收针。她一根根拔出,动作轻缓,手指捏着针尾,轻轻一提,针就从皮肤里滑出来。每拔一根,陈无戈的身体都会轻微一颤,像被风吹了一下,像被水推了一下。拔到最后三根时,他的呼吸突然一顿,吸到一半停了,胸口不抬了,气不进了。喉间发出一声低鸣,像一个人在哭,像一个人在叫,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方喊救命。
陆婉立刻停下,手指捏着针,不动。等他平稳,等他呼吸恢复,等他胸口又开始起伏。才继续,最后一根针从涌泉拔出时,他的脚趾猛地蜷起,五个脚趾同时蜷起来,握成拳。随即放松,脚趾张开,摊在床上。
“好了。”她说,把银针收进布袋,一根一根地放回去,仔细包好,叠了两折,塞回袖中。
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能听见阿烬的呼吸,浅的,急的。能听见程虎的呼吸,深的,慢的。能听见老大夫的笔在纸上走,沙沙沙,沙沙沙。
老大夫去煎新方,脚步很快,布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药童端着炭炉进来,放在床边,炉子是铁的,炭是红的,火是旺的。火光映在陈无戈脸上,一明一灭,一明一灭。照出他左臂那道刀疤的轮廓,长长的,弯弯的,像一条蛇。阿烬蹲下身,把他的右手放进被子里,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他的手放平,把手掌摊开。又拉了拉被角,把被子拉到他肩膀,盖住他的锁骨,盖住他的脖子。
程虎仍站在门边,目光在陆婉和陈无戈之间来回。从陆婉的脸上移到陈无戈的脸上,从陈无戈的脸上移到陆婉的手上,从陆婉的手上移到她的袖口。他没完全放松,肩膀还是收着的,手臂还是夹着的。但也不再如临大敌,膝盖不弯了,重心不沉了。
陆婉立于床前,没走。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盆里的树,根没有地方伸展,但它是活的。她看着陈无戈的脸,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枯竭的疲惫,疲惫是刻在皱纹里的,是压在眉梢上的,是嵌在嘴角的纹路里的。忽然说:“你们不能再带他跑了。他需要静养,至少五日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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