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回避视线。她的眼睛对上阿烬的眼睛,没有躲,没有闪,没有移开。然后她绕过程虎,脚步很轻,从程虎身边走过去,裙角擦过他的靴子。走到床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布袋是青布的,旧的,口系着绳子。她解开绳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细银针。长短不一,最长的有筷子那么长,最短的只有指甲盖那么短。针尖泛着冷光,银白的,亮的,像冬天的月亮。
“膻中、神阙、足三里、内关、涌泉。”她一边念,一边取针。手指从布袋里捏出一根,又捏出一根,放在掌心。“寒气入髓,真气逆冲,单靠参汤压不住。得封穴导气,先把命吊住。”
她说完,没等回应,直接落针。
第一针扎进膻中穴,胸口正中,两乳之间。针尖刺进皮肤,没入半寸。陈无戈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人推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粗的,哑的,像一个人在梦里叫喊。阿烬的手抖了一下,手指在他的手背上颤了一下。但没松开,手指还是扣着,掌心还是贴着。她看着那根银针没入皮肤,看着针尾在晨光下微微颤动。看着他胸口的起伏忽然深了一分,从浅浅的、急急的,变成深深的、慢慢的。
第二针落向神阙,肚脐正中。针尖在皮肤上点了一下,停了一瞬,然后刺进去。他额角渗出冷汗,汗珠从鬓角滑下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角。肌肉绷紧,腹部的肌肉硬得像石板,像被人用拳头打了一拳。却又在针入三分后缓缓松弛,像冰在阳光下慢慢化开,像弦在手指松开后慢慢停止振动。
第三针足三里,膝盖外侧,胫骨前肌。他的腿抽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下,又伸直。随即脚趾微微蜷起,五个脚趾同时蜷起来,像婴儿握拳的手。像是有了知觉,像是身体在告诉大脑:我还活着。
陆婉的手很稳。每一针下去,都快、准、轻。快得像闪电,针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准得像用尺子量过,针尖落下去的地方分毫不差;轻得像羽毛,针尖触到皮肤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痕迹。不拖泥带水,不犹豫,不试探。她没看任何人,眼睛只盯着针尖,盯着穴位,盯着陈无戈身体的每一次反应。也没解释动作,喉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专注着手底下的节奏,快的时候像雨打芭蕉,慢的时候像水滴石穿。
银针一根根落下,共七根。膻中封心脉,神阙固元气,足三里通脾胃,内关宁心神,涌泉引火归元。分别锁住气机要道,像七把锁,锁住七扇门。
程虎盯着她的手腕。那动作太熟了,不是寻常大夫能有的。寻常大夫施针要摸穴,要画线,要犹豫。她不摸,不画,不犹豫。手指一搭上去就知道位置,针尖一落下去就知道深浅。他飞刀没收,但手仍按在柄上,手指扣着刀柄的末端,掌心悬空。
阿烬慢慢松开一点手指,从紧握变成轻搭,从轻搭变成贴着。但仍贴着陈无戈的手背,掌心压着他的骨头,指尖搭着他的指节。她看着陆婉的侧脸,脸是瘦的,下巴是尖的。看着她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汗珠很小,很细,像清晨的露水。看着她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动,睫毛很长,很密,像两把扇子。
七针落定,陈无戈的呼吸明显深了。不再是那种浅而急的抽动,像一个人在跑,像一个人在喘。而是有节奏地一起一伏,吸的时候,胸口慢慢抬起来;呼的时候,胸口慢慢落下去。吸,呼,吸,呼。脸色也从灰白转为略带青黄,灰白是死人的颜色,青黄是活人的颜色。虽未见血色,嘴唇还是白的,脸颊还是灰的。却不再像死人,像一个人在病了很久之后,终于开始好转。
陆婉收回手,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帕子是白的,叠得整整齐齐。擦了擦额角,汗珠被吸进帕子里,留下一小块湿痕。她低头再探脉,指尖搭上陈无戈腕部,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停了三息,三息,不过是三次呼吸的时间。
“寒气暂封。”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很重的事。“三日内若无良药根治,还会复发。但现在,他能活到明天。”
老大夫走过来,脚步很快,袍角在风中翻飞。重新搭脉,手指按在陈无戈的腕子上,闭上眼,停了很久。片刻后,他抬头,眼里多了光,像一盏被点燃的灯,像一扇被推开的窗。“脉象稳了!经脉里的逆流被压住了!”
程虎终于把飞刀插回腰间,刀身滑入刀鞘,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他没说话,喉咙很干,嘴唇很黏,舌头很硬。但肩背松了一寸,从紧绷到松弛,从硬到软。站姿也没那么紧绷了,膝盖弯了一下,重心从脚尖移到脚跟。
阿烬缓缓站起身。膝盖僵硬,从跪着到蹲着,从蹲着到站着。站起来时晃了一下,身体往前倾,往左歪,往右歪。扶住床沿才站稳,手指扣着床板的边缘,指节泛白。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包扎过的脚,布条又被渗出的血染红一角,暗红色的,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白色的布上晕开,像一朵花。但她不管,脚踩在地上,疼不疼,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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