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的习惯性动作,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每当他需要冷静、需要克制、需要在开口之前再想一遍的时候,他就会做这个动作。指尖划过那道凸起的疤痕,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大脑,像一根细细的针,刺破情绪的泡沫,让他回到最清醒的状态。
随即放下。手重新垂在身侧,手指微屈,距离刀柄三寸。
继续往前走。
街市渐闹。
从巷口走出去,拐一个弯,就到了东街。东街是城里最热闹的街市之一,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街面上铺的是大块的青石板,比巷子里的宽,也平整一些,但缝隙里还是长出了草,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东倒西歪。
早晨的集市是最热闹的。卖菜的农妇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排竹篮,篮子里装着刚从地里摘下来的青菜、萝卜、葱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卖豆腐的老汉推着一辆木板车,车上放着一整板豆腐,用湿布盖着,白嫩嫩的,一碰就颤。卖针线的小贩挑着担子,两头各挂一个木箱,箱子里分门别类放着针、线、顶针、剪刀,还有各种颜色的布头。
吆喝声此起彼伏。“让一让——让一让——”这是推车的人在喊。“新鲜豆腐——两文一块——”这是卖豆腐的老汉。“瞧一瞧看一看嘞,上好的苏绣线——”这是卖针线的。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豆腐的豆腥气、青菜的泥土气、油炸糕的油脂气、药材的苦涩气,还有从酒肆里飘出来的酒香和肉香。这些气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只有早晨的集市才有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让人感到踏实——因为这意味着生活还在继续,日子还在过,人还活着。
药铺在街市中段,门面不大,但招牌很老,黑底金字,写着“同仁堂”三个字,据说是前朝一个举人题的。门两边挂着一副对联,左边是“但愿世间人无病”,右边是“何愁架上药生尘”,字迹已经有些模糊,被雨水冲刷过无数次,但还能辨认。
铺子门口摆着竹架子,两排,高矮不一。架子上铺着竹筛,筛子里晾着各种草药——黄芪切成薄片,摊开了晒,边缘微微卷起;当归整根地挂着,根须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金银花一小簇一小簇地散开,花瓣已经干透,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暗黄;还有枸杞、党参、白术、茯苓,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草药在风里轻轻摇。风不大,刚好能让草药的叶子微微颤动,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手。黄芪的薄片被风吹得翻了个身,露出另一面,颜色浅一些;当归的根须缠在一起,被风一吹又分开,像在跳舞。
陈无戈走进去时,掌柜正低头数铜板。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颧骨高,下巴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厚的,架在鼻梁上,往下滑了一点,他也不扶。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袖口用松紧带扎着,防止沾到药材。面前的柜台上摊着一堆铜板,大大小小,新新旧旧,有的锃亮,有的发黑。他左手按着账本,右手一个一个地数铜板,每数十个摞成一摞,摞了七八摞,还在继续。
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有些发黄——那是常年接触药材留下的印记,有些药材的汁液会染黄皮肤,洗不掉。
他把一袋银粒放在柜台上。
银粒是用粗布缝的小袋子装的,巴掌大,袋口用麻绳扎着。袋子里大概有二三十粒碎银,大小不一,是他这些日子攒下来的。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不重,但很实。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他说药名的时候不带任何犹豫,像在念一份背了很多遍的清单。“三钱黄芪,两钱当归”,这是补气养血的常用方,他喝了几天,感觉有些效果,想再抓一些。“加半包安神散”,这是他给阿烬要的。她夜里总做噩梦,睡不安稳,安神散能让她睡得好一些。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慢。掌柜先是听到了声音,觉得耳熟,然后抬起头,目光从铜板移到他的脸上。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眉毛,从他的眉毛看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看到他的嘴角,从他的嘴角看到他左臂上那道从袖口露出来的疤痕。
然后掌柜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微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街上遇到了一个欠他钱的人——不是不记得,是不想记得。像一个人在饭桌上看到了一道他不喜欢吃的菜——不是不能吃,是不愿意吃。
眼神顿了顿。
那停顿很短,短到只有一息。但在一息之内,掌柜做了很多事——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把正在数的铜板拢到一边,把账本合上,把双手从柜台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所有这些动作都在一息之内完成,干净利落,像排练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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