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卖。”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扔在地上,不碎,但响。
陈无戈看着他。没说话,没动,甚至没眨眼。
“为何?”他问。声音和刚才一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不是质问,不是抱怨,只是想知道原因。像一个在路口被拦住的人,不问“凭什么”,只问“为什么”。
掌柜沉默了一息。他在想怎么回答。不能说“我不想卖给你”,那太直接,太伤人,而且传出去对生意不好。不能编一个太假的理由,他一眼就能看穿。必须找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站得住脚的、但又足够模糊的理由。
“这药,得留给该用的人。”掌柜说。
他把银袋推回来。用指尖推的,只碰了袋子的一角,像在推一个烫手的东西。银袋在柜台上滑了一小段,停在他面前,袋口的麻绳松了,露出一粒碎银,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你手里沾的东西,我不收。”
掌柜说完这句话,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别处——落在柜台上的铜板上,落在他自己的手上,落在墙上挂着的药匾上。就是不看他。好像多看他一眼,自己也会被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陈无戈没争。
不是不想争,是不能争。争了就会吵,吵了就会引来更多人,引来更多人就会有人认出他,有人认出他就会有人报官,有人报官他就会陷入更大的麻烦。这不是一个药铺掌柜和一个顾客之间的小争执,这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他没问“我手里沾了什么”。他知道答案。答案在街角茶棚里,在酒肆说书人的嘴里,在官府贴在墙上的通缉令上。答案是一个他从未做过的事情,一个他从未犯下的罪行,一个他从未伤害过的人。
他没解释。解释没有用。在这个世界上,有些时候,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相信什么。而人们相信什么,不取决于事实,取决于谁在说话、谁在传话、谁在重复。
他没说“你误会了”。没用的。
他没说“我不是那个人”。更没用的。
他只是收回手,把银袋从柜台上拿起来,攥在手里。袋口的麻绳松了,他用手指捻了捻,重新扎紧。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转身就走。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的背影在药铺门口的光线中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轮廓清晰,边缘锋利,像一把被阳光照亮的刀。
阿烬站在门口。
她没进去。她从门槛外看到了整个过程——掌柜抬头、眼神变化、推回银袋、说出那句话。她的耳朵很灵,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也很尖,掌柜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她想说什么。
她的嘴张开了一条缝,舌尖抵住上牙,气流已经准备好了。她想说“你凭什么不卖给我们”,想说“我们又不是不给钱”,想说“你知道什么”。她的声音已经挤到了喉咙口,只差一点就能冲出来。
但他轻轻一拉,带出了门。
他的右手按在她肩上,力道很轻,但很稳。五根手指张开,掌心贴着她的肩头,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不热,不冷,刚刚好,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温水。
他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息,然后松开。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没事的”或者“别在意”。只是轻轻一拉,然后松手。他知道她不需要那些话。她需要的不是被安慰,而是被确认——确认他没有被击倒,确认他还在往前走,确认他们还有路可走。
她跟着他出来了。
街上人多了起来。
太阳升高了一些,从屋脊上完全爬了出来,把整个街市照得亮堂堂的。阳光不再是一道一道的光柱,而是铺天盖地的、无处不在的明亮,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手上,照在每块青石板、每面土墙、每片瓦上。影子变短了,缩在脚边,像一团团黑色的水渍。
布庄门口,一个妇人正抱着孩子往里退。
妇人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润的白,而是一种受了惊吓的、失血的白。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收缩,嘴唇微微发抖。怀里的孩子大概一两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在空中乱抓。
她看到了陈无戈。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但她看到了他的黑衣、他的断刀、他左臂上的疤痕。这些特征和官府贴在城墙上的通缉令一模一样。她在买菜的路上看过那张通缉令,当时还和旁边的人议论了几句,说“这种人应该千刀万剐”。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在街上遇到了。
她本能地往后退。
退得很急,脚跟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身体,侧身挤进门里,然后反手把门板关上。“砰”的一声,门板合拢,门闩落下,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门板上贴着一幅门神画,是秦叔宝和尉迟恭,一个持锏,一个执鞭,瞪着眼睛,威风凛凛。门神看着街上的陈无戈,好像在说:你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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