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言。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需要说话。他们之间已经过了需要用语言来填充沉默的阶段。沉默不是尴尬,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默契——我知道你在,你知道我在,我们不需要说话来确认这一点。脚步声是唯一的对话,他的脚步沉重而缓慢,她的脚步轻快而稳定,两种节奏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各自流淌,却朝着同一个方向。
府内灯火稀疏。
城主府原本有很多灯——正厅有大灯,偏厅有壁灯,回廊有灯笼,寝房有油灯。但现在,大部分的灯都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不是被人故意吹灭的,而是油烧干了,灯芯烧完了,蜡烛燃尽了。没有人去添油,没有人去换芯,没有人去点新蜡烛。府里的人要么跑了,要么躲了,要么死了。只剩下几盏油灯还在坚持,像几个不肯离去的守夜人,用微弱的、摇曳的光,对抗着整座府邸的黑暗和寂静。
几盏油灯在穿堂风里摇晃。
穿堂风从倒塌的院墙缺口灌进来,穿过回廊,穿过正厅,穿过偏厅,从另一侧的窗户钻出去。风不大,但很持续,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府内流淌。油灯的烛火在风中摇曳,火光忽明忽暗,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跳舞的鬼魂。灯芯燃烧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滋滋”的,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映出墙上晃动的人影。
人影是陆婉和陈无戈的影子,被油灯的光投射在墙上。影子很大,比真人大了两三倍,轮廓被拉长变形,像两棵在风中摇摆的树。影子的边缘在烛火中抖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也不近,像两条平行的线,永远不相交,但永远朝着同一个方向。
守卫早已撤走。
城主府的守卫原本有三十多人,分成三班,轮流值夜。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短褂,腰间挂着铁牌和刀,站在府门前、院墙下、回廊口,像一根根不会说话的柱子。现在,那些柱子倒了,散了,不见了。他们有的跑了,有的躲了,有的被七宗的人杀了。府门前没有人,院墙下没有人,回廊口没有人。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空房子在哭泣。
连巡夜的更夫也不知躲去了何处。
更夫姓王,五十多岁,驼背,走路一瘸一拐。他每天晚上敲着梆子,从城南走到城北,从城东走到城西,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他的梆子声是苍云城的背景音,像心跳,像钟摆,像时间的脚步。今晚,梆子声停了。王更夫不知道躲到了哪里,也许在地窖里,也许在床底下,也许在城外。他的梆子扔在巷口,被一只流浪狗叼走了。
整座府邸空荡得像被掏空的壳。
府邸是一具壳,墙是壳,屋顶是壳,柱子是壳,门窗是壳。里面的东西——人、家具、灯、声音、气息——全部被掏空了。走在回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中回荡,发出“嗒嗒”的回声,像有人在远处跟着你走。风穿过空房间,吹动空椅子的腿,椅子腿在地面上滑动,发出“吱呀”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呻吟。
寝房在西厢。
西厢是城主府西侧的一排房子,坐西朝东,面阔三间,进深一间。中间是厅,左边是书房,右边是寝房。寝房的门朝东,正对着庭院,门前的台阶上长着青苔,青苔在月光下泛出暗绿色的光。台阶的边缘被磨圆了,是无数人踩过的痕迹。
门虚掩着。
两扇门板之间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能看见里面的光线——昏黄的、微弱的、摇曳的光。门板上没有锁,没有闩,只是虚掩着,像在等什么人。风从缝隙中钻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在黑暗中哭泣的人。
陆婉伸手推开。
她的右手从剑柄上移开,按在门板上。手指张开,掌心贴着木头,用力一推。门板发出“吱呀”一声响,门框上的灰尘被震落,在空中飘散。门板向内侧打开,露出里面的房间——昏黄的灯光,药炉的雾气,床榻上躺着的人。
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木轴是门板的转轴,木头和木头摩擦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细,像老鼠的叫声,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一个叹息,像一个问候,像一个在说“你来了”。
屋内光线昏黄。
油灯放在床头柜上,铜制的,灯座是莲花形的,灯芯是棉线的,浸在菜籽油里。火焰不大,只有黄豆那么大,发出昏黄色的光。光晕笼罩着床榻,照在被子上,照在枕头上,照在床上那个人的脸上。光晕的边缘是模糊的,像一层薄薄的纱,把房间的其余部分罩在朦胧的阴影里。
药炉搁在角落。
药炉是陶制的,圆形的,肚子大,口小,表面被烟熏得乌黑。炉膛里的炭火已经快灭了,只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药罐坐在炉子上,盖子歪着,从缝隙中冒出白色的蒸汽。蒸汽在空气中飘散,带着一股苦涩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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