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开始震。
不是来自敌军脚步,那些脚步声还在远处,还在百步之外。不是来自魔族将军,他还在单膝跪地,还没有动。而是从地下传来的闷响,像是某种东西在岩层中翻滚。闷响从地底深处传来,从岩石的裂缝中传来,从地下水的暗河中传来。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低到人的胸腔会跟着共振,低到心脏会漏跳一拍。像是某种东西在岩层中翻滚,那个东西很大,很重,很烫。它在岩石中移动,像一条蛇在沙土中游走,像一条龙在地下穿行。它在寻找出口,寻找裂缝,寻找任何可以钻出来的地方。她膝盖一软,半跪下去,右膝先着地,然后是左膝。不是慢慢地跪,是猛地跪——像一棵被砍倒的树,像一座被推倒的墙。膝盖磕在石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青砖被磕碎了一块,碎屑飞溅。她的身体前倾,左手撑着石阶,手指插进砖缝里,指甲里塞满了泥土和碎屑。掌心撑住冰冷石阶,石阶是青石的,冰凉的,粗糙的。她的掌心贴在上面,能感觉到石头的纹理,能感觉到石头的温度,能感觉到石头下面的震动。发梢无风自动,没有风,她的头发自己飘起来了。不是被风吹的,是被某种力量托起来的。发梢在空气中飘动,像水草在水中摇曳,像旗帜在风中飘扬。泛起一丝极淡的蓝焰,蓝焰从她的发梢燃起来,不是明火,是光。蓝色的,很淡,很弱,像萤火,像星光。转瞬即逝,蓝焰亮了一息,然后熄灭了。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像一盏灯被风吹灭。
陈无戈眼角扫到她的动作。他没有转头,没有侧目,只是眼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还锁定在敌阵上,锁定在那些推进的盾兵上,锁定在那面正在组装的盾车上。但他的眼角看到了她的动作——她的膝盖跪下去,她的手撑着石阶,她的头发飘起来。他看到了,但没有回头。
他没回头,只低声说:“别动。”
别动——不是“别跪”,不是“站起来”,而是“别动”。这个字里有命令,有警告,有一种“现在不是时候”的紧迫。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他在告诉她——保持现状,不要起来,不要跑,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你现在的位置是安全的,你的姿势是安全的,你的状态是安全的。不要动,等。
话音未落,前方推进中的盾阵最前端,地面裂开一道细缝。不是慢慢地裂,是猛地裂——像一张纸被撕开,像一块布被剪开。裂缝从地底冒出来,从盾兵脚下冒出来,从他们前进的路线上冒出来。裂缝很细,很窄,像一条被刀划开的伤口。赤红岩流渗出,不是水,是岩流——熔化的岩石,滚烫的,粘稠的,像粥,像浆。岩流的颜色是赤红色的,像铁水,像岩浆。它从裂缝中渗出来,像血从伤口中渗出来,像水从泉眼中涌出来。冒着硫磺味的热气,热气从岩流中蒸腾起来,白色的,刺鼻的,带着硫磺的臭味。热气在空气中飘散,像一层薄薄的雾,像一面正在消失的幕。像血一样顺着坡道往下淌,岩流很粘稠,流动得很慢。它顺着坡道往下淌,像血,像泪,像一条缓慢移动的红色河流。河流经过的地方,地面被烧焦,石头被烧裂,泥土被烧成灰。一名盾兵低头看见,他的目光从前方移开,从城墙上移开,落在自己的脚下。他看到了一道裂缝,看到了赤红色的岩流,看到了冒着热气的地面。他的眼睛睁大,瞳孔收缩,嘴张开。立刻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很大,大到盖过了脚步声,大到在盾阵中回荡。“地裂了!火!火出来了!”七八人围上去,七八个盾兵从盾牌后面跑出来,弯着腰,低着头,朝裂缝跑去。他们手里拿着土袋,土袋是麻布的,装着沙土,用来填坑、堵漏、灭火。他们跑到裂缝旁边,把土袋扔进裂缝里。土袋落在岩流上,麻布瞬间被烧穿,沙土被熔化的岩石吞没,冒出一股白烟。拿土袋往裂缝里填,他们不停地扔,一个接一个,土袋像雨点一样落进裂缝。但裂缝没有合上,岩流没有停,地面没有冷却。
裂缝没合上。
反而炸开。
轰——!
不是慢慢地裂开,是猛地炸开——像一颗炸弹爆炸,像一座火山喷发。裂缝从细缝变成宽缝,从宽缝变成深坑。岩石被炸飞,泥土被掀翻,尘土冲天而起。地底爆响,火柱冲天而起。火柱从地底喷出来,从裂缝中喷出来,从深坑中喷出来。火柱是赤红色的,粗约一丈,高约十丈,像一条从地底窜出的火龙,像一根从地面升起的火柱。正中一面巨盾底部,火柱不偏不倚,正对着那面巨盾的底部。巨盾是龟甲巨盾,高约一丈,宽约五尺,由四个盾兵扛着。火柱撞在盾底,像一记重拳砸在盾牌上,像一把巨锤砸在铁板上。金属瞬间熔化变形,铁皮在高温中熔化,变成铁水,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铜钉在高温中软化,从盾面上脱落,掉在地上,弹跳了几下。盾架崩解,木头的盾架在火焰中被烧穿,从中间断裂,两截向左右两侧倒下。盾面从架子上脱落,砸在地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四名盾兵被掀飞出去,他们的身体从盾牌后面飞出来,像四只被踢飞的皮球,像四个被扔出去的布偶。他们的身体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飞出几丈远,然后落在地上。落地时浑身着火,他们的衣服烧着了,皮肤烧着了,头发烧着了。火焰在他们身上燃烧,像一层红色的外衣,像一件燃烧的斗篷。惨叫着在地上打滚,他们的嘴张开,喉咙里发出尖锐的、撕裂的、让人听了毛骨悚然的惨叫。他们在地上翻滚,试图压灭火焰,但火焰是地火,是岩流,是岩浆,不是普通的火。水浇不灭,沙土压不灭,翻滚压不灭。他们的声音从尖锐变成嘶哑,从嘶哑变成微弱,从微弱变成无声。热浪扑面而来,热浪从地火中涌出来,从燃烧的盾牌中涌出来,从燃烧的尸体中涌出来。热浪是灼热的,滚烫的,像一只巨大的手从火中伸出来,一巴掌扇在所有人的脸上。连城头守军都感到脸颊发烫,城头离地火有几十丈远,但热浪还是传到了。守军们不约而同地抬手挡住了脸,有的人用手掌挡,有的人用袖子挡,有的人用盾牌挡。但热浪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挡不住。他们的脸颊被烤得发红,额头被烤得出汗,嘴唇被烤得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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