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组铁索随即射出,又救走两人。铁链又射出去了,又套住了两个人,又把他们拖回来了。商队成员无声协作,手势简洁,进退有序。商队的人没有说话,没有喊叫,没有指令。他们用手势交流,手指比划,手掌挥动。简洁,不多余,不重复。进退有序,进的时候快,退的时候稳。沙袋迅速围成临时遮蔽,防敌弓手锁定车身。沙袋从车上搬下来,堆成一圈,围在商车后面,挡住敌阵的视线。弓手看不到车,看不到伤员,看不到商队的人。敌军弓手欲射,却被盾阵阻挡视线,指挥官尚未下令,第三批伤员已被回收。敌军的弓手想射箭,想射那辆车,想射那些人。但盾阵挡在前面,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他们看不到目标。指挥官还没有下令,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射,第三批伤员已经被救回来了。
陈无戈一直未动,直到第三组铁索收回,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的脚没有动,身体没有动,手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像一块生了苔的石头。直到第三组铁索收回,直到最后一个伤员被拖回来,他才吐出一口气。左臂刀疤的搏动不知何时缓了下来,不再是那种血脉紧绷的预警感,而是一种熟悉的、来自旧日的信任。左臂刀疤的搏动从急促变成了缓慢,从剧烈变成了轻微。不是预警了,不是紧张了,不是害怕了。是一种熟悉的、来自旧日的信任,信任是相信,是放心,是“我知道你会来”。他没回头,头没有转过去,目光没有移开。却知道来的是谁。
片刻后,程虎登上残墙。他从商车后面走出来,从掩体中走出来,从烟尘中走出来。登上残墙,脚踩在碎砖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右臂龙形刺青露在皮甲外,独眼扫过战场,脚步沉稳。右臂上有龙形刺青,青色的,张牙舞爪的,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皮甲是黑色的,旧的,磨损的,有几道刀痕。独眼,他的左眼瞎了,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右眼扫过战场,从东到西,从西到东。脚步沉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陈无戈身侧,抱拳行礼,未多言。抱拳,左手掌贴在右拳上,十指并拢,拇指内扣。行礼,是武者之间的礼节,是平等的,是尊重的。未多言,没有说“好久不见”,没有说“你还好吗”,没有说“我来了”。陈无戈点头,目光仍盯着敌阵,只低声问:“多少人?”头点了一下,下巴下沉了不到一寸,然后抬起。目光没有移开,还盯着敌阵,盯着那些盾牌,盯着那些弓手。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程虎能听见。多少人?——不是“你带了多少人”,不是“来了多少人”,只是“多少人”。
“三十精干,都换过守军衣裳。”程虎声音低哑,“药草、火油、箭矢全在车上,还能撑三日。”
三十精干——三十个精干的汉子,能打,能扛,能干活。都换过守军衣裳,他们穿上了守军的黑色短褂,看起来和守军一模一样,不会引起百姓的恐慌。药草、火油、箭矢全在车上,药草是治伤的,火油是烧敌的,箭矢是射人的。还能撑三日,够用三天。这话不重,却让周围几名守军耳尖一动。声音不大,但附近几个守军听到了。他们的耳朵动了一下,像兔子,像猫。有人悄悄挺直了背,从弯腰变成了直立,从驼背变成了挺胸。另一人低头检查了自己的弓弦,手指在弓弦上拨了一下,确认没有松,没有断。
阿烬从后方小步上前,手里捧着水囊。她从小步走上前,脚轻轻地踩在地上,没有声音。手里捧着一个水囊,皮制的,旧的,用绳子系着口。她没直接递给陈无戈,而是先看了眼程虎,见对方点头示意安全,才将水囊递到陈无戈手中。她先看了一眼程虎,程虎点了点头,意思是“安全,可以”。她才把水囊递过去,递到陈无戈面前。陈无戈接过,拧开喝了一口。他接过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微温,带着陶罐储存的土味,但他喝得干净。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带着陶罐储存的土味,泥土的气味,涩的,腥的。但他喝得干净,一口喝完了,没有剩。
他抬眼看了阿烬一眼。头抬起来,目光从敌阵上移开,从程虎身上移开,落在阿烬脸上。她站得不远,红裙边角沾着灰,焦木棍依旧握在手里。红裙的边角沾着灰,灰黑色的,一片一片的。焦木棍依旧握在手里,攥着,没有松开。见他看过来,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点了点头,下巴下沉了不到一寸,然后抬起。嘴闭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陈无戈把水囊递还,拇指重新顶住刀柄护手。他把水囊递回去,阿烬接住了。拇指重新顶住护手,顶在金属上,冰凉的,光滑的。
压力仍在。敌阵未退,盾兵列阵,弓手待发,随时可能冲锋。可此刻,他不再是一个人扛着整段城墙。压力没有消失,还在,还压在身上。但不再是“一个人”扛了。有人分担了,有人帮忙了,有人站在他旁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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