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得这种侵蚀。是地脉被污染的征兆。地脉是大地的经脉,是地下水流、土壤、岩石组成的网络,是支撑整座城池的根基。地脉被污染了,被血阵的力量渗透了,被七宗的邪术侵蚀了。护城河连通地下暗流,一旦水脉失衡,整座城的地基都会松动。护城河不是一潭死水,它连着地下的暗河,连着远处的山泉,连着整片区域的水脉。水脉一旦失衡,水不流了,不补了,不循环了。地基就会松动,泥土会流失,石头会塌陷。若再持续下去,城墙将失去支撑,守军布下的寒霜阵也会因灵气紊乱而失效。寒霜阵是陆婉布下的,以剑气引地下寒流为脉,结冰凝障,迟滞敌速。阵眼落在承重墙上,墙体不固,阵成即崩。如果地基松了,墙就会塌;墙塌了,阵眼就没了;阵眼没了,寒霜阵就散了。他心头一沉,知道不能再等。不是“不应该等”,是“不能再等”。每一息都是消耗,每一息都是损失,每一息都是死亡。
可他动不了。
七道虚影依旧高悬阵角,掌心向下,力量未减。那些虚影是七宗太上长老的意志化身,半透明的,像烟雾,像幽灵。它们悬在七个方向,手掌朝下,按在血阵的上方,像七座压在头顶的山。西北角血光最盛,几乎凝成实体,西北角的光柱最亮,最粗,最稳定。血光凝聚得像一根血色的柱子,像一根从地面升起的烟囱,表面的纹路清晰可见,像血管,像树根。而东南方——果然,在第八次循环时,光流再次出现迟滞。他一直在默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第八次循环,东南角的光流又慢了。比上次更明显,大约四分之一息的时间差。四分之一息很短,短到只有一次眨眼的时间。但对他而言,足够完成一次试探,足够斩出一刀,足够让敌人知道他还站着。他记下了节奏,准备在下一轮中尝试调动灵力冲击那一处节点。他在心里画了一张图,标出了每一次迟滞的时间、幅度、规律。他准备在第九次或第十次循环的时候,把体内仅剩的灵力全部压上去,冲击东南角那个节点。不求破阵,只求在血光上撕开一道裂缝,哪怕只有头发丝那么细。
但就在此刻,腰间红绳又震了一下。不是错觉。之前它震过一次,很轻,很细,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他以为是幻觉,是血阵对神识的侵扰。但现在它又震了,更清晰,更明确。这次震动更清晰,带着某种频率,像是回应什么。震动不是随机的,有节奏,有规律。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拉扯一根线。他下意识攥住绳结,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右手从刀柄上移开,抬起来,手指捏住腰间的红绳。绳结是粗糙的,粗麻编的,磨手,硌人。老酒鬼临终前塞给他时只说了一句:“留着,总有一天用得上。”老酒鬼的手在抖,声音在颤,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他把绳子塞进陈无戈手里,手指冰凉,指甲发紫。他说“留着”,不是“拿着”,不是“收着”,是“留着”。留到那一天,留到该用的时候。他一直不信这话,只当是老人弥留之际的胡言。人在快要死的时候,总爱说一些没有着落的话,总爱给后辈留一些用不上的东西。他把绳子系在腰间,不是为了“总有一天用得上”,而是因为那是老酒鬼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但现在,它在动,且震动方向似乎来自城内深处——阿烬所在的位置。他感觉到了,震动的方向不是随机的,是有指向的。从城内,从城墙后面,从阿烬藏身的地方,传来一股微弱的、持续的、像脉搏一样的牵引。
他猛地抬头,透过浓稠血雾望向城中。头抬起来,下巴朝天,脖子上的肌肉绷紧。血雾太浓了,像一层厚厚的红纱,遮住了视线。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几栋屋檐轮廓。屋顶是灰色的,瓦片碎裂,烟囱歪斜。他知道她没走。她不会走。那个孩子倔起来,连他的话都不听。他让她待在安全的地方,她答应了。但他知道她不会乖乖待着,她会在安全的地方找一个能看到城墙的角落,攥着那根烧焦的木棍,盯着他的方向。可现在,她必须待在避难所,不能靠近战场。避难所在城墙后面的地窖里,有沙袋挡着,有守军守着。那里安全,那里没有血雾,那里没有阵法。她必须待在那里,不能出来,不能靠近。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重新盯住东南角。用力地、生硬地、像用绳子勒住一匹受惊的马一样,把目光从城内拉回来,钉在东南方向的那根光柱上。可就在低头瞬间,左臂旧疤突然一热,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短暂的温润感,如同血脉中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旧疤在流放之地被铁背苍狼抓伤后留下的,十几年了,一直是冷的,死的,没有感觉的。但此刻它热了,温润的,像有人用手掌按在上面,像有温水从皮下流过。不是疼,不是痒,是温,是润。像是血脉中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像一条鱼从水底跃出水面,像一颗种子在土壤中发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