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宛如一颗石子投入冬日冰封的湖面,涟漪在沉寂的宫闱之下无声扩散。那夜的寒风裹挟着血腥气,在宫墙间游走,将恐惧与猜疑播撒至每一个角落。
皇帝震怒,雷霆之怒震得整个宫廷瑟瑟发抖。他下令彻查,西苑瞬间被翻了个底朝天。竹林在侍卫的刀剑下瑟瑟发抖,废弃院落被掀开尘封的瓦片,假山池塘也被细细耙过,连池底淤泥都未放过。然而,那名黑衣刺客却似人间蒸发,除了最初几滴暗红血迹与些许打斗痕迹,再无更多线索。胡嬷嬷的院落亦被重点搜查,她木然立于屋内,神情如古井无波,对答如常。屋内简陋得近乎空荡,除了一张破旧木床与几件褪色衣物,别无他物。内务府的记录显示,她在此当差数十年,从未有异常出入。
仿佛那夜的刺杀,不过是白清漪的一场噩梦。
但白清漪知道不是。肩颈处被掌风扫过的刺痛,如影随形,似在提醒她那夜的凶险;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腥气,如同无形的利刃,割裂着表面的平静;影卫首领凝重的面色,更是无声的证言。她深知,那场袭击,真实得令人心悸。
皇帝虽未明言,但白清漪敏锐地察觉到,宫中的守卫力量在悄然调整。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换了新面孔;侍卫巡逻的路线与频率,如同精密的棋局,暗藏玄机;暗处的影卫,更是如影随形,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丝风吹草动。
陈太医那边,依旧风平浪静。那日乾清宫宴上的敏捷身手,被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情急之下的爆发”与“常年采药练就的腿脚”,无人再提。但白清漪通过影卫暗中观察发现,陈太医近几日与外界的接触明显减少,除了例行值诊,几乎闭门不出,连药童都不轻易使唤。这究竟是警惕,还是心虚?
白清漪没有贸然行动。遇刺事件让她明白,对方已如困兽,行事再无顾忌。她必须更加谨慎,步步为营,方能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寻得一线生机。
她将调查的重点,从陈太医与西苑胡嬷嬷身上,悄然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当年那些早夭皇嗣的旧人。既然陈太医可能通过“偏方”、“秘药”下手,那么具体执行、照顾皇嗣起居的贴身之人,是否知情?甚至是否参与?这需要更细致、更隐蔽的查访。
白清漪动用了文华阁修史的名义,以“搜集前朝后宫生活史料,完善宫廷档案”为由,向敬事房与内务府调阅了更多陈年人事记录。她亲自拟定了一份“口述历史访谈提纲”,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围绕宫廷生活、妃嫔皇子日常、医药饮食、年节习俗等展开,却在具体细节上,巧妙引导,问及“当年某某皇子/公主生病时,是如何照料?”“可曾用过什么特别的方子或补品?”“伺候的太医是谁?可还记得诊治情形?”等等。
她选了几位信得过的、识文断字且口风紧的文华阁女吏与太监,稍加培训后,便让他们带着礼物与记录用具,分头去拜访名单上那些散落在宫中各处(多是安乐堂、针工局、花房等清闲或边缘处所)的老宫人。
白清漪自己亦未闲着。她以“关怀年老宫人,发放新年赏赐”的名义,亲自去了几处老宫人聚居的地方。她温和交谈,赏赐些实用的衣食,记忆力极好的她,又刻意引导,往往能在看似家常的闲聊中,捕捉到一些有用的碎片信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走访一位曾在先帝某位早夭公主身边做过洒扫宫女、如今在针工局养老的刘嬷嬷时,白清漪得到了一个重要线索。
“……五公主啊,那可是个玉雪可爱的小人儿,就是身子弱。”刘嬷嬷年近七十,眼睛已有些昏花,但提起旧事,记忆却清晰如昨,“她生病那会儿,才四岁多,白天还好好的,夜里突然就发起高烧,说明话,吓得我们不行。陈太医……哦,那时候还不是院判,就是陈太医来看的,说是‘惊风内热’,开了药。可吃了药,烧是退了些,人却更没精神了,整天昏睡。”
白清漪心中一动,状似无意地问:“当时可还用别的药?或是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刘嬷嬷皱着眉,努力回忆:“药都是按方子熬的……特别的东西……哦,我想起来了!公主病的第三天还是第四天,陈太医拿来一小包褐色的粉末,说是他老家传来的‘安神散’,让掺在粥里喂给公主,能宁神定惊。就那么一次,后来就没再用了。”
“安神散?”白清漪追问,“嬷嬷可还记得那粉末什么样子?气味如何?”
“样子……就是细细的褐色粉末,没什么特别气味,有点……有点像受潮的茶叶末子?兑在粥里也吃不出味儿。”刘嬷嬷努力回忆着,“喂了那次之后,公主好像睡得沉了些,但第二天看着更蔫了……唉,没多久,公主就……”
刘嬷嬷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
白清漪温言安慰了几句,又赏了些东西,这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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