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卷着残雪，拍打在林晓曦闺房的窗棂上，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屋内，炭盆烧得还算暖和，却驱不散那股子从心底透出来的寒意。林晓曦坐在临窗的绣架前，手中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悬在半空，对着绷架上那幅即将完成的《寒梅傲雪图》，久久未曾落下......
梅花孤峭，冰雪凛冽，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她的贴身丫鬟翠儿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盏热茶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矮几上，觑着小姐比窗外天气还冷的脸色，有些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说吧。”林晓曦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无波，目光依旧落在那些用深浅不一的丝线绣出的梅枝上，仿佛那才是她全部的世界。
翠儿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窥探到秘密的兴奋与紧张：“小姐，奴婢刚才去厨房取点心，听见……听见正院的钱妈妈和几个婆子在嚼舌根子……”
林晓曦捻着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依旧没有出声。
翠儿见小姐没有阻止，便大着胆子继续说道：“说是……二少爷向老爷请示，明年二月要去金陵报考那什么……应天书院！老爷……老爷他竟然准了！”她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太太那边得知后，当时脸色就沉了下来，在房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摔了个茶盏呢！”
林晓曦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勾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讥诮。她那个好母亲，怕是气得心肝都疼了吧？那个她一直瞧不上、使劲打压的庶子，不仅在她眼皮子底下崭露头角，如今更是要跳出华亭这个小地方，去攀附那南直隶最高的枝头了。这无异于在她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后来呢？”林晓曦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翠儿见引起了小姐的兴趣，说得更起劲了：“后来啊？后来太太倒是想拦着，可是老爷金口已开，她也不好明着驳老爷的面子。奴婢听钱妈妈嘀咕，说太太气得晚饭都没用好呢，后来……后来竟去了后头的小佛堂，对着菩萨念念有词，说是求……求菩萨保佑，让二少爷千万别考中那劳什子书院才好！”翠儿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忍不住撇了撇嘴。
“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如同碎冰相撞，从林晓曦的唇边逸出。她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银针，转过脸来。烛光下，她的脸庞清瘦苍白，一双眸子黑沉沉的，像是浸在寒潭里的墨玉，里面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讥讽与不屑。
去佛前诅咒一个庶子前程不顺？这就是她那位出身乡绅、自诩高贵的嫡母，在被触及根本利益时，所能想出的、最“高明”的手段？真是……可笑又可悲。
她眼前仿佛浮现出母亲王氏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脸，以及兄长林文博那副明明嫉妒得发狂却还要强作镇定的虚伪模样。为了巩固他们嫡系的地位，为了那点可怜巴巴的优越感，他们算计，他们打压，他们甚至不惜用她的终身幸福去做交换。
想到那门已然定下、对象是松江府同知家那个纨绔不堪次子的亲事，林晓曦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刺痛。他们口口声声为了家族，为了她好，可曾有一分一毫问过她的意愿？可曾有一瞬考虑过她的幸福？
如今，眼见着庶弟要靠自己的本事闯出一条路，他们拦不住，便只能使出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伎俩，祈求神佛显灵？真是卑劣到了骨子里！
“她也就只剩这点本事了。”林晓曦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和疏离，“整日里算计这个，打压那个，把后宅这点方寸之地当成毕生的战场。殊不知，真正的天地，在外面。”
她的目光掠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似乎想穿透这高墙，望向那遥远未知的金陵。那个她只在书本上读到过的繁华之地，那个拥有着应天书院的文萃之邦。连那个她素来不怎么放在眼里的庶弟，都敢并有能力去追逐那样的天地，而她这个嫡女，却只能被困在这四方宅院里，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等待着被安排好的、灰暗的未来。
这种强烈的对比，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她的心底，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和难以言喻的屈辱。
翠儿看着小姐脸上那复杂难辨的神情，有些害怕地小声唤道：“小姐……”
林晓曦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根银针，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将针尖狠狠刺入绣架上那朵傲然绽放的红梅心蕊，动作决绝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毁灭欲。
“他们的事，与我何干？”她冷冷地说道，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谈论陌生人，“是龙是虫，是腾达是落魄，都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她不会再为这个家，为那些所谓的亲人，付出丝毫多余的情绪。母亲的狭隘，兄长的无能，父亲的权衡，还有那个庶弟的崛起……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比的厌倦和恶心。
她现在唯一关心的，是如何在自己那注定黯淡的命运里，尽可能地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和体面。至于其他的，不过是戏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的闹剧罢了。
只是，在她内心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是，对于那个敢于挣脱束缚、冲向更广阔天地的庶弟，在那浓烈的不屑与冷漠之下，是否也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强行掐灭。她用力绣着那幅《寒梅傲雪》，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懑、不甘与绝望，都一针一线地，牢牢锁死在这冰冷的丝绢之上。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无尽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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