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没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热。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亥时。
“扩大可以。”他转过身，看着来福，“但有几件事，必须办妥。”
来福立刻挺直腰板：“少爷您吩咐！”
“第一，人手。匠人要招，但要查清底细，签死契或长契，务必把嘴管严。尤其是知道‘巧工坊’和我有关的老人，工钱可以适当加些，但要恩威并施，绝不能出岔子。”
“是！小的明白。老胡头和张婆子都是知根知底的，嘴也严。新招的人，小的会仔细筛，来历不清的绝不要。”
“第二，作坊地点。旧染坊可以，但修缮要快，动静要小。对外就说……是外地客商盘下的，准备做南北货栈。别跟‘巧工坊’明面上扯上关系。华亭这边，铺面照旧，作坊出的货，夜间悄悄运过去。”
来福眼珠一转：“小的懂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错呀来福，还知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林焱笑道。
来福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焱走回桌前，目光严肃，“‘林案首’这名头，可以用，但不能滥用。底下人传话要有分寸，适可而止。咱们卖的是东西好、新奇实用，不是卖我的名声。名声这东西，今天能帮你，明天也能毁你。尤其不能让人真坐实了这铺子是我的产业。读书人经商，终非正途，传出去于我前程有碍，也徒惹是非。”
来福神色一凛：“小的记住了！回头就敲打胡小满和张巧儿，还有铺子里所有人，谁敢在外头胡咧咧，直接卷铺盖滚蛋！”
“王公子家那边，你也得递个话。”林焱沉吟道，“合作照旧，但提醒他们掌柜，生意是生意，切勿将我与铺子绑得太紧。若有外人探问，一律推说只是寻常供货买卖。”
“是，小的过两日就去金陵一趟，亲自跟王家掌柜的说。”
林焱点点头，重新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来福：“这是三百两银票，你收好。该花的不要省，但账目必须清清楚楚，每旬送一次简账给我看。另外，”他顿了顿，“从这笔钱里，支二十两，以你的名义，给方运家送去。”
来福接过银票，小心揣进怀里，郑重点头：“少爷放心，小的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去吧，早点歇着。明天开始，有你忙的。”林焱摆摆手。
来福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快，却不忘轻轻带上门。
屋里又安静下来。秋月重新给林焱换了盏热茶，小声道：“少爷，来福看着是真高兴。”
林焱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他是看着生意红火高兴。”他抿了口茶，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我更高兴的是，咱们有条退路，也有条财路。”
这“巧工坊”，起初只是他改善生活、顺便攒点私房钱的小打小闹。如今借着案首的东风，竟真成了气候。有了这份产业，将来无论是要打点关系，还是要做些什么，手里有银子，心里才不慌。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条完全属于他、不依赖林家、甚至无人知晓的暗线。
只是，树大招风。生意越好，越要谨慎。王氏那边最近虽然表面和气，但谁知道暗地里有没有盯着？还有族里、县里那些眼红的人……必须把巧工坊藏得更深些。
第二天，来福便像上了发条似的忙碌起来。他先去西街看了那处旧染坊，跟牙人讨价还价，最终以一年四十两的价钱赁了下来。又马不停蹄地去找泥瓦匠、木匠，谈修缮的工钱材料。同时放出风声，说要招几个手艺好的木匠、泥塑匠和勤快伙计，工钱从优，但人要本分可靠。
消息传开，还真有不少人上门。来福借着从前在街面上混的脸熟，又托了几个老成匠人帮忙打听，筛了又筛，最后定了六个新人：两个是城外木匠村的年轻后生，手艺扎实，人看着老实；两个是原先在瓷器铺做彩绘的妇人，夫家都在本地，知根底；还有两个是手脚麻利的半大小子，准备跟着打杂学手艺。
旧染坊修缮的同时，来福又悄悄去了金陵一趟。找到王启年家的掌柜，把林焱的意思委婉说了。那掌柜是个精明人，一点就透，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在外头多嘴，合作一切照旧，进货量还可以再加三成。
等来福风风火火忙完一圈回来，已是七八日后。他挑了个晚上，又悄悄来到偏院，向林焱汇报进展。
“作坊月底就能启用，新人也都敲打过了，规矩立得死死的。金陵那边新补了一批货，王掌柜说卖得还是飞快，让咱们有多少供多少。”来福脸上带着倦色，但精神头十足，“就是有一点……少爷，咱们这东西卖得太好，市面上已经有仿冒的了，虽然做工差些，样子也拙，但价钱便宜，怕是会分走些客人。”
林焱听了，并不意外：“仿冒迟早会有。咱们只要保证自家东西质量，不断推些新花样，就不怕。你不是说张婆子琢磨出几种新泥人样式？还有，香皂的香味可以再多调几种，夏天用的清爽型，冬天用的滋润型。‘雅士牌’的背面花纹也可以变变，分个系列。”
来福眼睛一亮：“对对！还是少爷想得周到！回头我就让他们琢磨去！”
“还有，”林焱想了想，“铺子里可以设个‘雅座’，摆上茶水，让客人特别是那些书生，能歇脚，也能试着玩两把牌。气氛好了，人气自然旺。但记住，茶水免费，只为招揽客人，别真成了茶馆。”
“妙啊！”来福一拍大腿，“那些读书人最爱附庸风雅，有个清静地方坐坐，聊聊学问，顺便看看咱们的东西……说不定买得更多！”
又细细交代了一番，来福才揣着新的指令和几款新产品的草图，斗志昂扬地走了。
林焱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巧工坊这步棋，走对了，也走活了。它像一条隐在水下的藤蔓，借着“林案首”这块偶然落下的石头，正悄无声息地蔓延生长，为他积蓄着力量。
只是，藤蔓长得越好，越要当心不要浮出水面。他得更加小心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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