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夫子还是那副样子，微胖，圆脸，笑眯眯的。他几步走过来，拍着林焱的肩膀：“好小子！我就说你是算学奇才，果然没错！解元！了不得！”
林焱被他拍得直晃：“吴夫子，您轻点......”
韩师傅也走过来，他身材魁梧，穿着劲装，脸上那道疤随着笑微微抽动：“林焱，骑射没落下吧？”
林焱连忙说：“没落下没落下，在书院也练着呢。”
韩师傅点点头，满意地笑了。
秦夫子走过来，捋着胡子，看着林焱的字：“听说你如今的字，已经有了自己的风格？改日写一幅给我看看。”
林焱说：“秦夫子过奖了，学生还差得远。”
陶夫子挤过来，眼睛亮亮的：“你那素描，改日我们再交流交流？”
林焱哭笑不得：“好的好的，陶夫子，改日一定......”
俞夫子站在后面，笑眯眯地看着，不说话。他那个清瘦矍铄的样子，跟以前一模一样。
沈教谕让大家坐下，又让人上了茶。
众人坐定，沈教谕开口：“林焱，说说，这回乡试，你是怎么考的？”
林焱就把考试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从进场搜检，到号舍环境，到三场考题，到答题思路。他尽量说得详细，但有些地方也含糊带过...那些“现代思维”的东西，没法解释。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听到号舍那一段，韩师傅皱了皱眉：“那地方，我们当年也蹲过，确实不是人待的。”
听到策论那一段，吴夫子拍案叫绝：“好！整顿盐税、鼓励工商、严惩贪腐...这三条，说到点子上了！”
听到最后，沈教谕点点头，感慨道：“不容易，真不容易。九天七夜，三场考试，能考出这样的成绩，是你自己的本事。”
林焱低头：“都是各位夫子教导得好。”
沈教谕笑了：“你这孩子，就会说客气话。”他顿了顿，看向林文博，“文博，你也说说？”
林文博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开口。他说得简单，就说自己考得一般。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沈教谕听了，点点头：“能中举，就是本事。第一百名也是举人，跟第一名一样，都是功名在身。文博，别妄自菲薄。”
林文博低着头，点点头。
沈教谕又说：“你们兄弟俩，都中了。这是咱们县学的荣耀。以后不管走到哪儿，都要记住，你们是华亭县学出来的。”
林焱和林文博齐齐应道：“学生谨记。”
又说了一会儿话，沈教谕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林焱，你什么时候回书院？”
林焱说：“过几天就走。山长来信催了，说要给我们几个开小灶，准备会试。”
沈教谕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会试只有六七个月了，时间紧，得抓紧。”他顿了顿，看着林焱，“好好考，争取再中一个进士。到时候，咱们县学就更有光了。”
林焱说：“学生尽力。”
从明伦堂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太阳晒着，暖洋洋的。林焱和林文博并排走着，出了县学大门。
走了一会儿，林文博忽然停下脚步。
林焱也停下来，看着他。
林文博站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林焱。
“读书科举我比不上你，”他说，“其他地方，我不信还不如你。”
林焱愣了一下，看着他。
林文博的眼睛里，有一种林焱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怨恨，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不甘，又像是挣扎，又像是想证明什么。
林焱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大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林文博愣了一下，然后脸涨红了。
他等着林焱反驳，等着林焱跟他争，等着林焱说“你哪儿都不如我”...这样他就可以发火，可以吵架，可以痛痛快快吵一架。
可林焱没接茬。
林焱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平静，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文博忽然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那股憋着的劲，忽然就泄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林焱，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无力。
“你......”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个字。
林焱还是那么看着他，没说话。
林文博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林焱在后面说：“大哥，不管怎么说，咱们是兄弟。”
林文博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林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堵。
他想，林文博这一拳，不是打在棉花上，是打在了空处。
他想跟林文博打一架，可林焱不跟他打。他想证明自己，可林焱根本不在乎他能不能证明自己。
这种感觉，可能比直接吵架更难受。
林焱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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