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八个读卷官都低着头，等着皇帝开口。张阁老站在最前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心已经出汗了。
景隆帝拿起陈景然的卷子，又看了一遍。放下。拿起林焱的，又看了一遍。放下。拿起金玉霖的，也看了一遍。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下头的读卷官们，说：“你们议的结果，是陈景然第一，林焱第二，金玉霖第三？”
张阁老说：“回皇上，正是。”
景隆帝点点头，没说话。
他又拿起林焱的卷子，看了一遍。然后他忽然笑了，说：“这个林焱，今年多大？”
张阁老愣了一下，说：“回皇上，十七岁。”
景隆帝说：“十七岁，能写出这样的文章，难得。你们看这段，‘治民如治水，宜导不宜壅’，这话说得有意思。还有这段，‘清田亩、均赋税’，他敢说，胆子不小。”
王崇文上前一步，说：“回皇上，此子在南直隶就有‘小诗仙’的名号，诗才极好。那首‘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就是他在诗会上写的。”
景隆帝笑了：“那首诗朕也知道。写得确实好。”他顿了顿，又说，“文章写得好，诗也写得好，难得。”
李光祖在旁边听着，微微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景隆帝又看了一遍三份卷子，忽然问：“这个金玉霖，长得如何？”
旁边一个太监连忙说：“回皇上，金公子生得端正，在京里也是有名的俊秀人物。”
景隆帝点点头，又问：“林焱呢？”
那太监愣了一下，说：“这个……奴才没见过。不过听人说，生得俊秀非常，在南直隶的时候，人称‘小诗仙’，也是因为相貌出众。”
景隆帝笑了：“探花这个位置，历来是要选年轻俊秀的。你们说，让林焱当探花，金玉霖当榜眼，怎么样？”
张阁老一愣，然后说：“皇上英明。林焱十七岁，正年轻，相貌又好，当探花确实合适。金玉霖文章典雅，当榜眼也不亏。”
王崇文连忙说：“皇上圣明。”
李光祖也点点头，没说话。
景隆帝又看了看陈景然的卷子，说：“陈景然稳当，当状元，实至名归。就这么定了。”
他提起朱笔，在黄榜上写下三个名字：
第一甲第一名，陈景然。
第一甲第二名，金玉霖。
第一甲第三名，林焱。
写完了，他放下笔，把那黄榜拿起来，看了一遍。那三个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最上头。
他把黄榜递给张阁老，说：“拿去，让他们誊抄。明日传胪大典，就按这个公布。”
张阁老双手接过，躬身说：“臣遵旨。”
...
文华殿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张阁老捧着黄榜，小心翼翼地卷起来，交给旁边的太监。那太监又捧着，小心地放进一个锦盒里，盖上盖子，贴上封条。
景隆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坐了一上午，腰有点酸。
他看着下头的读卷官们，说：“这几日辛苦诸位了。都回去歇着吧。”
众人一齐跪下：“臣等告退。”
景隆帝摆摆手，在太监的簇拥下走了。
文华殿里安静下来，只剩那八个读卷官还站着。
张阁老长长地吐了口气，说：“总算定了。”
王崇文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张阁老，您说，皇上最后为什么让林焱当探花？”
张阁老看了他一眼，说：“皇上的心思，谁能猜得透？不过探花这个位置，历来是要选年轻俊秀的。林焱十七岁，正合适。”
王崇文点点头，没再问。
李光祖走过来，淡淡地说：“定了就好。不管谁第一谁第二，都是朝廷的人才。”
张阁老笑了：“李大人这话说得对。走吧，回去歇着。明儿还有传胪大典呢。”
几个人说说笑笑，出了文华殿。
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
四、驿馆里的等待
四月二十四的上午，驿馆里安安静静的。
林焱坐在屋里，手里拿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他心不在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那天的策论，一会儿想起那些读卷官，一会儿又想起皇上。
隔壁屋里，陈景然也没动静。他那个性子，越有事越不说话，这会儿肯定也是坐着发呆。
院子里有人在走动，是其他贡士。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来回踱步，都在等消息。
林焱放下书，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慢飘着。院角那棵老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想起王启年。那小子这会儿肯定在小院里急得团团转。他那个性子，比他自己考试还紧张。
他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林焱心里一紧，连忙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院门口，几个穿红袍的太监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脸上带着笑。
为首的太监清了清嗓子，说：“诸位贡士，殿试名次已定。明日传胪大典，诸位按名次列队入场。今儿好好歇着，明儿早起。”
众人一听，嗡嗡嗡地议论起来。
有人问：“公公，名次怎么还不公布？”
那太监笑了笑，说：“名次明儿传胪大典上公布，这会儿不能说。诸位耐心等着吧。”
说完，他就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的人议论纷纷，有的在猜谁是状元，有的在担心自己能不能进二甲，有的在叹气。
林焱站在人群里，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知道名次已经定了，但不知道是谁。
他看了一眼陈景然。陈景然也站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太监走远。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他们都懂：等着吧，明儿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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