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炭火烧得旺旺的，暖洋洋的，跟外头简直是两个世界。景隆帝坐在御案后头，太子坐在下首。林焱走上前，跪下，磕了个头：“臣林焱，叩见皇上。”
景隆帝摆摆手：“起来吧。”
林焱站起来，垂手站着。
景隆帝打量着他，说：“在翰林院还习惯？”
林焱说：“回皇上，习惯。陈学士待臣很好。”
景隆帝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林焱，朕考你一下。”
林焱心里一紧，说：“皇上，请说。”
景隆帝说：“黄河凌汛决了口，河南淹了好几个县。天寒地冻，冰凌堵塞河道，水位暴涨，一夜之间连决三处。灾民无数，粮食短缺，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朝廷要救灾，要破冰疏河，要加固堤防，但银子不够，人手也不够。你说，该怎么办？”
林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皇帝会问他这个。
凌汛？他在书上见过，说是黄河特有的一种灾害。冬天结冰，春天开河的时候，上游的冰往下游流，堵在河道里，水位就涨上来了，漫过堤坝，比夏天的洪水还厉害。
他想了想，说：“皇上，臣斗胆问一句，是救灾要紧，还是治河要紧？”
景隆帝看着他，说：“你说呢？”
林焱说：“臣以为，救灾要紧。腊月里天寒地冻，人命关天，等不得。先把灾民安顿好，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冻死饿死一个，就是一条人命。然后再治河。凌汛是急事，得先破冰疏河，把堵在河道里的冰凌清理掉，让水能流下去。然后再加固堤防。破冰是当务之急，堤防可以慢慢修。”
景隆帝点点头，又问：“银子不够，怎么办？”
林焱说：“臣以为，可以先挪。户部、工部，都有银子。先挪出来，应急用。等事情办完了，再慢慢补上。另外，可以号召富户捐银子。河南那些富户，家里都有钱。让他们捐一些，朝廷给个牌匾，给个虚名，他们乐意。腊月里天冷，富户们也该出点血。”
景隆帝听着，眼睛亮了亮，又问：“破冰疏河，需要人手，人手不够怎么办？”
林焱说：“可以就地招募。河南当地的老百姓，很多都有治河的经验。给他们工钱，让他们干活。一来解决了人手问题，二来也让灾民有口饭吃。这叫以工代赈。另外，可以调附近驻军帮忙。军队人多，有力气，破冰疏河是力气活，正合适。”
景隆帝点点头，又问：“要是有人囤积居奇，抬高粮价，怎么办？”
林焱说：“严惩不贷。朝廷可以出告示，规定粮价不许超过多少。谁要是敢涨价，就抓起来，抄家。杀一儆百，别人就不敢了。腊月里天冷，老百姓本来就难，再涨价，那不是逼死人吗？”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敢说。破冰疏河、以工代赈、调兵帮忙，这些法子都想得出来。”
林焱心里一紧，连忙说：“臣愚钝，胡言乱语，请皇上恕罪。”
景隆帝摆摆手：“恕什么罪？你说得对。救灾就是救命，等不得。银子不够，就挪。富户不捐，就让他们捐。奸商涨价，就抓起来。人手不够，就调兵。这些法子，虽然狠，但管用。天寒地冻，老百姓等不起。”
太子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听着林焱那些话，心里头暗暗点头。
这小子，果然有胆量。破冰疏河、以工代赈、调兵帮忙，这些法子，都是实打实的，能管用。
景隆帝又问：“你这些想法，从哪儿来的？”
林焱想了想，说：“臣，在书院的时候听山长说过，他见过水灾。那时候河堤决了口，淹了好几个村子。也是冬天，天寒地冻，灾民没饭吃，没衣穿，到处逃荒。朝廷的银子拨下来，层层克扣，到老百姓手里就没多少了。富户囤粮涨价，老百姓买不起，只能饿着冻着。臣听着，心里头难受。后来就想，要是有一天自己遇到了能帮上忙，一定得想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山长还讲过黄河凌汛的事。说凌汛是黄河特有的灾害，冬天结冰，春天开河的时候最容易出事。冰凌堵在河道里，水位说涨就涨，堤坝说垮就垮，根本来不及反应。得提前防备，得有人盯着，得有破冰的法子。臣当时听了，就觉得这事儿不好办，得多想些办法。”
景隆帝听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说：“好，好。”他顿了顿，又说，“你说的那些法子，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林焱跪下，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出了乾清宫，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后背都湿了，被风一吹，冷得直哆嗦。他站在廊下，缓了一会儿，才往外走。
林焱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皇帝问他黄河凌汛的事，他答了。皇帝说他敢说，这是夸他，也是提醒他。以后说话，得小心些。
他想着想着，又想起太子。
太子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知道，这次召见，是太子安排的。太子想让他露脸，想让他立功。
第二天一早，太和殿又热闹起来。虽然天冷得要命，但文武百官还是早早到了，穿着厚厚的官袍，站在那儿等着。
景隆帝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群臣，说：“昨日黄河凌汛的事，朕想了很久。救灾要紧，治河也不能耽误。朕决定，先拨三十万两银子，让河南巡抚组织救灾，安置灾民。再派钦差大臣，带二十万两银子，去河南督率军民破冰疏河、加固大堤。”
他顿了顿，看着下头的群臣，又说：“钦差大臣，朕已经选好了。户部侍郎赵文华。”
泰王站在王公堆里，脸色变了一下。赵文华是太子的人。皇帝选了赵文华，就是选了太子这边的人。他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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