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以为他要再劝几句，结果他开口了，说的是另一件事：“林驸马，您是个实在人。但户部的事，有时候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银子，看着是‘杂费’，实际上是用在了别的地方。比如前年黄河发大水，户部拨的银子不够，陈尚书从别的款项里挪了一些。账面上记的是‘杂费’，实际上是救了急。”
林焱抬起头，看着刘主事。
刘主事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几分复杂。
他继续说：“下官在户部待了十几年，见过不少这样的事。河道衙门报上来要修堤，银子就那么多，但灾情不等人。把银子全拨下去，别的事就办不了；不全拨，堤修不好，决了口，淹的是老百姓。陈尚书没办法，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从漕运款项里挪一点，从盐税里挪一点，从修缮宫殿的款项里再挪一点。这些挪的银子，到了账面上，没法写真实名目...写了，就是违规，所以只能写成‘杂费’。”
林焱听着，心里头慢慢明白了。
有些账目不清，是有人中饱私囊，把公家的银子装进了自己的腰包。有些账目不清，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是为了在规矩和灾情之间找个能办事的法子。
这两者，看着都是“账目不清”，但性质完全不一样。
他说：“刘大人，你说的这些，我会酌情考虑。哪些是权宜之计，哪些是真有问题，我会在报告里写清楚。权宜之计的，如实说明前因后果；有明显问题、证据确凿的，我也不会替谁遮掩。”
刘主事点了点头：“林驸马，您看着办。下官只是提醒您一句。户部的事，上头的人未必不知道，只是不说罢了。您这份报告递上去，有些人可能会不高兴，您心里有个数就好。”
林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刘主事走后，林焱一个人坐在桌前，又把那份报告看了一遍。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户部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他拿着笔，在报告上加了几行字...把刘主事说的那些“权宜之计”的情况，单独列了一节，写明了哪些账目是“情况特殊，情有可原”，哪些是“明显违规，证据确凿”。
写完之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忽然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条。纸条很小，比巴掌还小，压在砚台底下，边角露出来一点。他刚才一直低着头写报告，都没注意到。
他拿起纸条，凑到灯下看。上头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的很简单...“漕运账册还有一套副本在都水司库房最里面那个红漆柜子顶上”。
下面没有署名。
林焱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想了想，把纸条收进袖子里。
...
九月十五这天林焱正准备去户部，陈尚书派人来送了个口信...请林焱下衙之后去他府上一趟。
传话的是陈家的老仆，六十来岁，白发苍苍，说话慢吞吞的：“驸马爷，我家老爷说了，请您务必去一趟。老爷说，您最近在户部查账，有些事，他想当面跟您说说。”
林焱心里头咯噔一下。陈尚书自从被停职之后，一直深居简出，谁也不见。现在主动请他上门，肯定有要紧事。他点点头：“知道了。下衙我就过去。”
傍晚酉时，林焱出了户部，没直接回驸马府，拐去了陈尚书家。
陈尚书住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宅子不大，门楣也没挂匾，看着跟普通富户差不多。
门口蹲着两个小石狮子，漆都剥落了，也没补。看这门面，谁也不会想到这儿住着一位正二品的户部尚书。
门房通报之后，领着他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靠墙几排书架，上头码着整整齐齐的账册和文书，有的纸张已经发黄了。
窗下一张旧书案，桌上摆着笔墨砚台，还有一盏青瓷灯台。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克己奉公”。
陈尚书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直裰，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上回在朝堂上见时又深了些。他看见林焱进来，放下手里的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林驸马，请坐。”
林焱坐下，腰板挺得笔直。陈尚书让老仆上了茶，然后挥挥手让老仆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烛火轻轻跳动着，照得墙上的人影一晃一晃的。
陈尚书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林驸马，你在户部查账，查出什么了？”
林焱从怀里掏出那份整理的初步报告，双手递过去。
来之前他就想好了...陈尚书主动邀他，肯定是想谈账目的事。
他这份报告里记的疑点，迟早要跟陈尚书当面对质。与其拐弯抹角，不如直接给他看。
陈尚书接过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着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看到接收官员名字被涂改那一段，他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看到银子拨付日期和接收日期对不上那一段，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看到最后，他把报告放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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