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曹管事说：“咱们重新建，这次把样池建在离盐场公房近的那块空地上，晚上派几个信得过的人轮流值守我手下的皂隶也排进来轮班。”
他又转向那些灶户，大声说：“诸位乡亲盐田被毁是有人眼红咱们不想让咱们用上新法子不想让咱们过上好日子，你们说咱们能让他们得逞吗。”
人群沉默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不能！”是那个老孙头...他腰上还别着前几天挖样池用的那把铁锹，铁锹头磨得锃亮。
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不能！不能让他们得逞！”声音在海堤上传出去老远，惊得几只海鸟扑棱棱飞了起来。
林焱说：“好！那咱们就重新建，于师傅把工具房里的铁锹和耙子全拿过来发给大家，建得比上次更好让那些想看咱们笑话的人白费心机。”
曹管事把手里那团捏碎的黏土往地上一摔，转身拿了把铁锹，第一个走到新划的那块空地上，一脚踩进锹背，撬起第一锹土，狠狠摔在旁边。
灶户们一个接一个跟了上去，那天早上庙湾盐场没有一个人回家，连几个原先最犹豫的灶头也蹲在池子边上使劲拍黏土。
当天晚上林焱就排了守夜的班次。
皂隶钱老三和张大牛值头半夜赵虎值后半夜于师傅带着二牛等其他人睡在工具棚里随叫随到，每隔半个时辰沿着盐田外围巡一圈。
他自己在盐场公房那张桌子上摊开晒盐法手册的初稿，旁边搁着那本从陈景然处抄来的前朝河工旧档...他想把手册写得更细些，这次两淮各地重新建样池都能照着统一标准来。
窗外的海风呜呜地响，偶尔传来值夜人巡田时几声低语。
...
几天后的夜里，样池已经在被毁的旧址旁边重新建了起来，新的池子不仅坡度对了，防渗层也换了。
于师傅把样池的模型和图纸全搬进了盐场公房，锁在柜子里，钥匙不离身。
来福晚上巡夜格外精神，他说：“驸马爷您放心，那帮孙子要是还敢来，奴才非揪住他们的后脖领子不可。”
当天夜里约莫三更天，来福正蹲在新样池边上一堆盐包后头，手里抱着个铜手炉，裹紧了棉袍缩着脖子打盹。
海面上忽然吹过来一阵风，风里夹着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不是灶户巡夜的那种布鞋蹭地的沙沙声，是几个人故意压着步子、皮靴底碾过砂石地的响动。
来福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把手炉往盐包缝里一塞，悄没声地把身子躲到了盐包后头的阴影里。
月光下，几条黑影从海堤那边的土坡上摸了下来。
一共三个人，都蒙着脸，手里拿着铁锹和镐头。
他们贴着盐田边上的芦苇丛走，走得很快，看样子早就踩过点。
打头那个矮个子的蒙面人指了指新修的引水渠，后头两个人立刻蹲下身，把铁锹往渠沿上一插就要动手。
来福猛地从他藏身的盐包后头跳出来，把指头塞进嘴里用力一吹...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夜空，在空旷的盐田上传出去老远。
这是林焱事先安排好的，每个值夜的人都配了一支竹哨，一旦发现情况立刻吹哨示警。
周琮带着五六个年轻灶户从暗处冲了出来。
周琮手里提着一根扁担，那几个灶户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握着铁锹，迅速把那几个蒙面人团团围住。
灶户们的火把一下子把新盐田照得明晃晃的，那几个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晃得睁不开眼，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响。
三个人想跑，矮个子往左边窜被周琮一扁担扫在小腿上整个人扑倒在地，另外两个往芦苇丛里钻，被灶户们一人揪住一个后衣领拖了回来。
来福跑过去一把扯下为首那个蒙面人的黑布，火光下露出一个四方脸、三十来岁的汉子，嘴唇紧闭，眼神狠厉却透着几分慌乱。
林焱赶到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被捆住了手脚摁在地上。
林焱蹲下来，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另一半脸隐在暗处。
他问那四方脸的汉子：“谁派你们来的？”，语气平平的，但灶户们都听得出驸马爷今晚的火气全压在舌头底下。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旁边那个矮个子倒是先开了口，说：“我们就是路过，走错了地方，不是来干坏事的。”
林焱没理他，看向周琮问：“他们在哪被抓住的？”
周琮说：“在新样池边上，铁锹已经插进引水渠的渠沿了，人赃俱获。”
林焱站起来对曹管事说：“绑起来明天送到淮安府衙孟大人那里，铁锹和镐头包好一并送去当物证。”
那人脸色一变，送官府就跟他主子说的不一样了...主子说了就算被抓只要咬死不开口也不过是盐场纠纷，衙门不会管穷灶户们的事。
可这人不是随便的灶户，这人是驸马，是正经的工部侍郎。
被带到公房里单独关押时他扛了半宿，四方脸上始终绷得硬邦邦的。
可周琮把火把往地上一戳，说：“送到府衙大牢里多的是法子让你开口...那些税差私盐贩子进去了都得脱层皮......”
那人终于怵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说：“是...是孙爷让我们来的。”
林焱问：“哪个孙爷？”
那人小声说：“就孙德厚孙盐商，淮安城南的孙家......”
林焱让周琮把孙德厚三个字记在本子上后，又问：“除了孙德厚还有谁？”
那人犹豫了一下，矮个子在旁边拿脚踢了他一下，但林焱把火把照向那矮个子的脸，矮个子马上缩了回去。
那人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在火把光下反着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还有吴爷吴半城！”
林焱心里一沉，面上没有显出来。
他知道吴半城是淮北最大的盐商，也早就猜到背后必定是他。
可听眼前这个收钱办事的汉子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胸口有块石头往下沉了一截...吴半城背后是泰王，这个套，比程万山在长芦布的那个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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