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那道等同于默认西北现状、甚至带有一丝屈辱妥协意味的口谕,虽然尚未正式形成诏书下发。
但其核心内容,已如同长了翅膀,在退朝的百官队伍尚未完全散开时,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京城的权力圈层内部悄然传递开来。
起初是震惊和难以置信。皇上竟然……竟然真的忍了?那个以刚烈、急躁、不容丝毫冒犯着称的崇祯皇帝,在面对李健如此赤裸裸的“裂土”行径时,最终的处置,竟然只是罢免了一个从未真正履任、纯粹是替罪羊的郑崇俭,然后……将陕西的军政大权,“暂由”李健署理?
这简直比直接下旨讨伐更让人感到寒意刺骨!讨伐,至少还代表着朝廷维护法统的决心和姿态,哪怕只是姿态。
而这“暂由署理”,无异于一种沉默的、无奈的、也是极其危险的承认——朝廷,至少在目前,已经无力收回西北的实际控制权了。
李健在西北的一切作为,无论是设“行政总局”,还是推行新政,亦或是整军三十万大阅,朝廷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背后的潜台词,每一个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油条都心知肚明:朝廷真的山穷水尽了。不仅是对李健,更是对整个局面。
皇上那摔碎的玉如意,与其说是愤怒的爆发,不如说是一种绝望情绪支配下的、最后的、无力的宣泄。
宣泄过后,便是更深的无力与妥协。
承天门缓缓在身后关闭,将紫禁城的肃杀与压抑暂时隔绝。走到相对“安全”的长安街上,虽然寒风依旧刺骨,天空依旧阴霾,但许多官员都不由自主地、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刚刚逃离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囚笼。
然而,这口气刚松到一半,更沉重的阴云又压上了心头——朝廷如此,天下将何以堪?
官员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聚拢,低声交换着看法,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焦虑。
那位向刘侍郎问询的年轻给事中,紧走几步追上刘侍郎,脸上的惊惶仍未褪去:“刘老大人,这……这就算是……定了?朝廷……朝廷这就……不管了?”
刘侍郎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苦涩地道:“管?拿什么管?张给事,你也是读过史书的,当知‘力有不逮’四字,是何等滋味。如今朝廷面对的,不是一隅之患,而是周身溃烂。辽东是心腹大患,中原是燃眉之急,江南是财赋根本却又抗命不从……西北李健,不过是这周身脓疮中,发现的最大、最显眼的一处罢了。皇上……皇上这是断臂求生,或者说,是饮鸩止渴,先稳住一方,腾出手来,应付更急迫的罢了。”
“可这……这形同割地啊!”年轻给事中犹自不甘,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煌煌大明,二百七十余载,何曾有过如此……如此屈辱之事?太祖高皇帝若在天有灵……”
“太祖高皇帝?”刘侍郎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年轻同僚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悲悯,有嘲弄,也有同病相怜的无奈,“张给事,你我读圣贤书,当知‘实事求是’。太祖高皇帝开国时,是什么样的局面?是什么样的兵将?如今……又是什么样的局面?什么样的兵将?别的且不说,单说这拱卫京师的京营——”
他再次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你可知,如今京营十万员额,实有兵丁几何?堪战者又有几何?其器械、粮饷、士气,又是什么光景?用这样的京营去‘收复’陕西?只怕还没到潼关,就自己先散了架,或者……直接投了李健,也未可知。至于九边兵马、中原各镇……唉,不说也罢。”
年轻给事中听得脸色灰败。他并非完全不知兵事,只是以往总存着一丝侥幸,或者说,不愿去直面那血淋淋的现实。
如今被刘侍郎点破,再联想到这几年来私下流传的、关于京营种种不堪的传闻,以及河南、辽东等地令人绝望的军报,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难道……难道我大明……真的……”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出口。
刘侍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张给事,你还年轻,有些事……早做打算吧。老夫……已然是心灰意冷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紧了紧身上的裘氅,加快脚步,汇入散去的人流中,背影竟有几分佝偻和萧索。
年轻给事中呆立原地,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刘侍郎那句“早做打算”,像魔咒般在他脑海中盘旋。
打算?能有什么打算?辞官归隐?可他寒窗苦读十数载,好不容易考取功名,跻身朝堂,正是渴望一展抱负之时,难道就这么放弃?继续留下?可看着朝廷这般光景,又能有何作为?不过是陪着这艘破船一起沉没罢了……
类似的对话和心思,在长安街各处悄然上演。官员们匆匆交换着眼神,低声传递着信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忧虑以及对未来的深深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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