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消息灵通、背景较深的官员,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家族的退路,考虑是否要将部分资产转移,或者让子侄辈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茶馆、酒楼这些消息集散地,虽然表面依旧平静,但雅间之内,早已暗流汹涌。
一家看似普通的茶馆二楼雅座,竹帘低垂,炭盆温暖。几位穿着寻常棉袍、但气质不凡的中年人围坐,面前的茶水早已冰凉,却无人顾及。
“陈兄从通政司来,消息最是灵通。今日朝会……果真如此?”一人急切地问道。
被称作陈兄的中年人,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千真万确。皇上摔了玉如意,最终却……下了那道口谕。郑崇俭是替罪羊,西北……实际已是李健囊中之物了。”
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岂不是说,朝廷默许了李健在西北称王称霸?那《西北新律》,那些悖逆之举……”
“默许?”陈兄苦笑,“不过是无力阻止的遮羞布罢了。眼下朝廷的处境,你我都清楚。辽东、中原,哪一处不是火烧眉毛?皇上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或者说,是驱虎吞狼之策,指望李健能和李自成先斗起来,朝廷好喘口气。”
“驱虎吞狼?”第三人摇头,不以为然,“李健是虎,李自成亦是猛虎。二虎相争,无论孰胜孰负,朝廷这驱虎之人,怕是第一个要被反噬。况且,李健此人,行事看似悖逆,实则章法井然,在西北根基渐深,恐怕不会轻易为朝廷火中取栗。”
“是啊,”最先开口的那人叹道,“我有个亲戚,年前从陕西贩货回来,说起那边情形,简直是……恍如隔世。说是赋税极轻,官吏不敢勒索,市面上新奇的货物极多,学堂广设,连女子都能进去读书,工坊里机器轰鸣,产出颇丰。百姓……百姓脸上竟有笑容,言必称‘总兵府’如何如何,对朝廷……唉,不提也罢。”
几人闻言,皆是沉默。他们都是有一定见识的士绅或中层官吏,对于朝廷的弊政、民间的疾苦,并非一无所知。
李健在陕西的作为,虽然惊世骇俗,违背了他们自幼接受的伦理纲常教育,但那些实实在在的“成效”,却又像一面镜子,残酷地映照出朝廷治理下的种种不堪。
这种复杂的情绪,让他们既感到愤怒和不安,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羡慕与动摇。
“如此看来,”陈兄缓缓道,“这天下大势,恐怕真的要变了。陕西已成割据稳固之势,朝廷鞭长莫及。中原糜烂,不知鹿死谁手。江南……各自为政。我等……该当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让在座几人都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而在另一处更为隐秘的酒楼后院厢房内,几个商人模样的聚集,气氛则更为直接和功利。
“赵东家,您刚从山西过来,路上可曾听闻陕西的确切消息?”一个胖胖的丝绸商急切地问。
被称作赵东家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中闪着精明的光。他抿了口酒,低声道:“何止听闻?我亲自绕道去西安城外看了看。乖乖,不得了!城墙加固了,护城河挖深了,城头上旗帜鲜明,士兵精神得很,跟咱们这边看到的营兵完全是两副模样!市面更是繁华,各种新式布匹、铁器、蜂窝煤、香皂、玻璃甚至还有西域来的小玩意儿,琳琅满目。关键是,税卡清明,十税一,绝无勒索,文书办得又快!我这一趟,虽然绕了远路,但算下来,竟比走官道、应付沿途关卡勒索还要划算些!”
“十税一?果真?”另一个粮商瞪大了眼睛,“朝廷这边,层层加派,商税名目繁多,实际怕是三成都不止!还要打点胥吏,稍有不慎,便是血本无归!”
“千真万确!”赵东家肯定道,“而且,李总兵……哦,现在该叫李总督了?他颁布的什么新政,里头明确写了保护商贾正当经营,严惩勒索。我打听了几家相熟的陕西商号,都说这两年生意好做多了,官府不仅不刁难,有时还会帮着解决运输、场地的问题。那边新开的‘票号’,汇兑也方便安全。”
胖丝绸商搓着手,眼中露出热切的光芒:“如此说来……这陕西,倒成了做生意的好去处?只是……这毕竟是叛逆之地,朝廷若是……”
“朝廷?”赵东家嗤笑一声,打断了同伴的担忧,“王掌柜,咱们生意人,图的是什么?是安稳,是赚钱!谁能让咱们安安稳稳赚钱,咱们就跟谁做生意。朝廷?朝廷现在能保咱们商路畅通吗?能保证税吏不敲骨吸髓吗?李总督那边能!至于叛逆不叛逆……”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这天下,眼看就要乱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打算,把京里的铺子收缩一些,抽调本金,往西安那边投。那边新建的工坊,正缺资金呢,听说用蒸汽机,老厉害了!入股分红,也很是丰厚。”
这话引起了其他几人的极大兴趣,纷纷凑近细问。对他们而言,政治忠诚远不如实利来得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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