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中国与西方殖民者的第一次正式海战。明军胜了。”
众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李健没有停,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嘉靖元年,葡萄牙人卷土重来。广东官兵追击至西草湾,生擒敌舰两艘,俘获舰长以下四十二人,斩首三十五级。嘉靖皇帝亲自下令:所有俘虏,就地斩首示众!”
“这是中国与西方殖民者的第二次海战。明军又胜了。”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颤抖:
“嘉靖二十八年,葡萄牙人与倭寇勾结,在福建走马溪劫掠。明军都指挥卢镗率军迎战,击沉敌舰两艘,擒斩敌寇二百九十余人,缴获佛郎机炮二十余门。”
“第三次海战,明军胜。”
“嘉靖三十二年,葡萄牙人改换策略,贿赂地方官,获准入居澳门。他们承诺缴纳地租,服从大明法令,不携带武器入省城。此后近百年,葡萄牙人老老实实做生意,再不敢妄动刀兵。”
“为什么?因为前三次交手,他们被打怕了。”
李健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但是诸位,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众人屏息。
“这三次海战,明军都胜了,胜得干净利落,胜得扬眉吐气。可是然后呢?”
他自问自答:
“然后,朝廷依然厉行海禁。然后,海外贸易依然被视为‘无用之物’。然后,葡萄牙人老老实实待在澳门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而我们除了每年几百两地租,什么都没有得到。”
“更重要的是,”他的目光如刀,“我们的水师,在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之后,不但没有发展壮大,反而日渐萎缩。正德年间尚能出洋作战的广东水师,到了万历年间,连近海巡逻都捉襟见肘。”
黄宗羲不禁脱口而出:“这却是为何?”
李健深深看了他一眼:
“因为在我们天朝上国看来,打赢了就赢了,敌人退了就完了。我们从来不去想:他们为什么要来?他们下一次什么时候来?我们要怎样才能让他们永远不敢来?”
他再次走回地图前:
“嘉靖二十六年,公元一千五百四十七年,浙江舟山,双屿港。”
众人的注意力被他牵引,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已经消失在国际地图上的港口。
“诸位可知道,在嘉靖二十六年之前,双屿港是什么样子?”
他没有等待回答,径直说:
“双屿港是当时东亚最大的国际贸易中心。”
“葡萄牙人嘉靖初年到此,发现这里水深避风,位置适中,北可通日本,南可达南洋,西接大明沿海,东出太平洋。他们以此为据点,建立货栈、修建码头、架设炮台。到嘉靖二十六年,双屿港常驻外商三千余人,其中葡萄牙人一千二百余,其余来自日本、琉球、暹罗、满剌加、爪哇、甚至还有远道而来的西班牙人和英国人。”
“这里有什么?这里有教堂,葡萄牙神父每周做弥撒;这里有市政厅,葡萄牙人任命市长、法官,用《阿方索法典》审理案件;这里有医院、学校、市容监督所、治安联防队;这里有来自印度果阿的象牙、钻石,来自马六甲的香料、檀木,来自日本的白银、铜器,来自暹罗的苏木、锡料,来自爪哇的胡椒、丁香,来自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棉布。”
“双屿港一年的贸易额是多少?史无明载,单单是葡萄牙人征收的关税,每年就有白银百万两以上。”
“一百万两。”黄宗羲喃喃重复这个数字,面色苍白。
“一百万两。”李健说,“那一年,大明的岁入大约是四百万两。一个小小的双屿港,关税收入相当于朝廷财政的四分之一。”
“更可怕的是,”他的声音低沉,“这些钱,一分都没有进入大明国库。它被葡萄牙人赚走了,被走私海商赚走了,被地方上的贪官污吏分肥了。大明朝廷,除了偶尔抓到几个倒霉的走私犯斩首示众,一无所获。”
他接着说:
“双屿港是怎么覆灭的?”
“不是因为朝廷英明,不是因为海防强大,而是因为一个姓谢的海商赖账不还。”
“浙江余姚谢氏,世代经营海上走私贸易,积欠葡萄牙人货款累计百万两。葡萄牙人催讨无果,一怒之下派人上岸,灭了谢氏满门。”
“灭门血案惊动朝廷,朝廷这才知道,离宁波海岸不过一日航程的地方,竟然有一个葡萄牙人统治的‘国中之国’。”
李健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于是朝廷派右副都御史朱纨前往浙江,提督闽浙海防军务。朱纨是个能臣,他封锁消息,从福建调来水师,从浙西调来陆兵,突然对双屿港发起总攻。”
“明军胜了。盘踞双屿二十余年的葡萄牙人被逐,走私海商或被擒杀,或逃逸海外。朱纨下令:将双屿港用石头填塞,港口彻底废弃。”
他停顿了很久,才缓缓说:
“朱纨是个清官。他在任上严惩走私,整顿海防,追缴赃款,得罪了无数靠走私吃饭的地方势力、豪商大族。他被弹劾‘擅杀’——那些在双屿港被明军击毙的葡萄牙人、日本浪人、中国海商,在弹劾奏章里变成了‘无辜商民’。朝廷派员查办,朱纨自知百口莫辩,服毒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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