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前写下绝命诗,其中有两句:‘乘桴浮海知何处,独上危楼听暮笳。’”
“一个为朝廷收复失地、严惩外寇的能臣,死后被革去一切恤典,妻儿流离失所。而双屿港被填平之后,走私贸易并未根绝,只是从浙江转移到了福建,从葡萄牙人换成了倭寇、荷兰人、海贼王郑芝龙。”
“我们赢了战役,输了战争。”
海贼王?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顾炎武的胡须在颤抖。他读遍史书,自诩通晓古今治乱兴衰,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受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那不是对敌人的恐惧,而是对自身的恐惧——对自己民族为何一次次浪费胜利、一次次自毁长城的困惑与悲哀。
卢象升的声音低沉而艰难:“总兵,您的意思是……我们一直在打败入侵者,却从未真正战胜过他们?”
李健摇了摇头:“不,我们战胜了他们。屯门之战,西草湾之战,走马溪之战,双屿之战,每一次都是明军大获全胜。葡萄牙人被我们打得老老实实待在澳门,再不敢妄动。荷兰人在澎湖被我们两次驱逐,狼狈逃窜。”
他顿了顿:“可是然后呢?”
“葡萄牙人老老实实待在澳门,每年从长崎—澳门—马尼拉贸易中赚取数百万两白银。荷兰人跑到台湾南部,在台南筑赤嵌城,在台湾北部筑圣多明哥城,与日本、与南洋、与郑芝龙做贸易。他们被大明水师打败了,但没有被大明水师赶走。他们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发展壮大。”
“一百年前的葡萄牙战船,载炮二十门已是精锐。今日的荷兰战列舰,载炮八十门也不稀奇。一百年前的欧洲航海家,还在摸索如何横渡印度洋。今日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每年有数十艘商船往返于巴达维亚与阿姆斯特丹之间,定期、定时、定航线,与今天的西安—南京陆路运输一样成熟。”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割肉,一字一句刻在众人心上:
“而我们呢?一百年前,我们能造郑和宝船。今天,我们连一艘福船都要从江南请船匠。一百年前,我们的水师能远航印度洋。今天,我们的水师连出海巡逻都做不到。”
“这就是差距。不是敌人比我们更强大,而是敌人在进步,我们在停滞。”
一直沉默的张博忽然开口,声音哽咽:
“总兵,臣在江南时,曾亲眼见过荷兰战舰。”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是崇祯十年的事,张博还只是苏州府一个默默无闻的户房书办。那年秋天,有荷兰商船溯长江而上,在江阴附近停泊。
“臣随知府大人前往查看。那艘船……臣至今忘不了。”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那个让他震悚的画面:
“那船约长三十丈,宽六丈余,船身漆成深黑色,船艏雕着狮子。三层炮甲板,一侧就有三十余门炮,炮口黑洞洞的,比碗口还粗。桅杆之高,需仰头才能望到顶。水手们在甲板上操练,步伐整齐,号令分明。”
“知府大人问:此船可有名号?通译答:此乃荷兰东印度公司‘乌特勒支’号,载重八百吨,船员二百二十人,火炮六十四门,今年刚自巴达维亚出发,往日本贸易。”
“八百吨。”他苦笑,“我大明最大的战船,不过三百吨。”
“知府大人又问:贵国似此大舰,共有几何?通译笑而不答。事后臣私下打听,方知荷兰东印度公司拥有大小战舰、商船共计数百艘,仅巴达维亚港常驻战列舰就有二十余艘。”
“数百艘……”黄宗羲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梦话。
张博睁开眼睛,望向李健:“臣那时就想,若有一日,这些战舰不是来做生意,而是来攻城掠地,我们拿什么抵挡?”
他自问自答:“拿什么抵挡?苏州水师最大的战船,是十年前造的沙船,载炮不过八门,出海便漏水。长江水师稍强些,但战舰分散在各省各卫,各自为政,从未合练。真要打起来,恐怕连敌人的船帆都摸不到。”
李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众人:
“天如所见,就是我今天一定要建水军的原因。”
他回到地图前,手指落向东南沿海:
“屯门之战,西草湾之战,走马溪之战,双屿之战,我们赢了。可是葡萄牙人退出屯门,占了澳门;退出双屿,在宁波、漳州继续走私。我们赢了四场战役,葡萄牙人却在战后一百年里,把澳门打造成了远东最繁荣的贸易港。”
他手指移向澎湖:
“万历三十二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入侵澎湖。福建巡抚派都司沈有容率水师前往驱逐。沈将军单舸赴敌营,严词斥责,荷兰人理屈词穷,撤兵而去。这是明荷第一次澎湖之战,未发一炮,全胜而归。”
“天启二年,荷兰人卷土重来,在澎湖筑城据守。福建巡抚南居益调兵万余,战船数百,围攻八月,荷兰人投降。这是明荷第二次澎湖之战,全胜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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