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移向东南沿海:
“崇祯六年,荷兰舰队偷袭厦门,焚毁郑芝龙战船十余艘。郑芝龙集合作战舰船一百五十余艘,在料罗湾与荷兰舰队决战。”
“荷兰舰队有十一艘主力战列舰,每艘载炮六十至八十门,配备最先进的燧发枪和爆破弹。另有海盗刘香等部战船五十余艘助战。”
“郑芝龙的战船呢?大部分是商船改装的,火炮多为旧式佛郎机,射程、射速都不及荷兰炮。他有什么?他有数量优势,有地利优势,有一支长期与荷兰人、海盗周旋、实战经验极其丰富的队伍。”
“料罗湾海战打了整整一天。郑芝龙的火船战术大获全胜,焚毁荷兰主力战船五艘,俘获一艘,击沉小船无数。荷兰舰队伤亡过半,残部狼狈逃往台湾。”
李健顿了顿,声音低沉:
“这是中国与西方殖民者最大规模的海战,明军全胜。”
议事厅内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中都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自豪,是震撼,也是困惑。
——我们明明一直在赢,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李健仿佛听到了他们心中的疑问,缓缓说:
“诸位是否在想:我们既然屡战屡胜,为何今日的海防依然空虚?为何西洋人的船队仍能在我们的海域自由航行?”
众人沉默,但眼神已经回答了。
李健走回自己的座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
“因为我们的胜利,都是防御性的胜利。”
“葡萄牙人来了,我们把他们打跑。荷兰人来了,我们把他们赶走。郑芝龙在料罗湾打赢了,朝廷给他加官晋爵,赏银万两。然后呢?然后一切照旧。”
“没有人在胜利之后思考:我们能不能建立一支常设的强大水军?我们能不能主动出击,把敌人的据点彻底拔除?我们能不能控制海上贸易,把利润收归国有?我们能不能远航西洋,重新恢复大明在南海的宗主权?”
“没有人。朝廷官员想的是:仗打完了,可以省钱了。水师官兵想的是:仗打完了,可以裁军了。沿海商民想的是:仗打完了,又可以走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于是,一百年来,我们打赢了所有战役,却输掉了整个海洋。”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初春的寒风吹动窗棂,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顾炎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积郁了多年的浊气尽数呼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总兵,臣明白了。”
他站起身,缓缓走向那幅世界地图,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那片蔚蓝色的海域:
“我们缺的不是胜利,是……对胜利的态度。”
“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我们带着两万七千人、二百多艘船出海,不是去打仗,是去册封,是去赏赐,是去让万国来朝。那时候,我们认为海洋是我们的,理当如此。”
“正统以后,海防收缩,我们开始守。守着守着,忘了自己曾经远航过。葡萄牙人来了,我们守;荷兰人来了,我们守;倭寇来了,我们守。守得多了,就以为自己天生只会守。”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东海、南海轻轻划过,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可是我们不是只会守的民族啊。我们有徐福东渡,有法显远航,有鉴真六次东渡,有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我们出得去,我们回得来,我们从来就不该被困在陆地上。”
他转过身,直视李健,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
“总兵,您说得对。我们在汉中建水军,不是因为汉中有海,而是因为汉水通往大海。我们今日迈出的这一步,不是为了守住什么,是为了走出去,是为了找回我们失落了两百年的东西。”
卢象升站起身,铠甲铿锵作响。他大步走到顾炎武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那幅地图:
“末将从军二十年,守过西北,守过中原。守来守去,敌人越来越多,土地越来越少,百姓越来越苦。”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总兵,末将今日才懂——真正的防守,不是躲在城墙后面等敌人来攻,是把敌人挡在国门之外,是把战火引向敌人的国土。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有一支能远洋作战的强大水军。”
他转向李健,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末将愿为水军前驱,万死不辞!”
曹文诏站起身,走到卢象升身旁,没有跪,只是深深一揖:
“总兵,末将老了,骑不动马了,但还能看地图,还能练兵。水军的防务,末将会安排妥当,绝不拖水军的后腿。”
黄宗羲合上那本写满数字的账簿,轻轻放在桌案上。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总兵,臣先前算账,只算了支出,没算收入,只算了成本,没算收益。这是财务司的眼光,不是谋国者的眼光。”
他顿了顿:“若水军真能打通汉水—长江航线,真能护卫商路,真能从海外贸易中获利百万、千万,今日投入的每一两银子,都会在明日十倍、百倍地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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