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图倒地那刻,燕南泠没有立刻上前。
她站在原地,看着演武场的尘土被风卷起,落在少年发抖的手背上。周晏已经蹲下去查看情况,其余外帮学徒围成一圈,没人说话。她知道这不是意外,是极限到了。
第二天清晨,她换下沾了药味的旧衣,穿上那件靛青色粗布医女服。发间别上银针,腰间挂好药囊和匕首。这身打扮多年未变,从药庐到宫城,她一直这样走过来。
进宫时天刚亮。守门侍卫低头行礼,她点头回过,径直走向政事堂。今日有朝议,三职改革推行三个月,该有个说法了。
堂内已有人在。几位老臣坐在左侧,目光低垂,手指捻着袖口。右侧坐着新任官员,其中三人是女子,穿着同款深青官袍,领口绣银线纹样。她们安静坐着,手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
燕南泠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她不是正式命官,但因主持三职试点,皇帝特许列席。
皇帝从内殿出来时,脚步比往常快。他看了眼右侧女官,又扫过全场,开口就说:“农税减免一事,还有异议吗?”
左首一位白须老臣起身:“陛下,此事关乎国本。女子入司仓、理文书尚可,若参与财税决策,恐失体统。”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祖制有言,妇人不预政事。今若开此先例,后世如何评说?”
燕南泠没动。她看向那位提出减税建议的女官——姓陈,原是地方账房吏的女儿,靠考选入京。陈氏缓缓站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楚:“去年秋收,北三县遭旱,百姓缴不上粮。我查过册子,若按旧税率征,至少两万人要卖地逃荒。减三成,可保其安居。”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这是各县田亩与收成明细,请陛下过目。”
皇帝接过,翻了几页,眉头松开。他抬头问:“你一人核查的?”
“是。带两名助手,走了十八个村子。”
堂内静了一瞬。有人开始低声议论。那些说“妇人干政”的人,此刻说不出话来。一个能走遍乡野、亲手查账的人,不是靠身份上位的。
燕南泠这时才开口:“陛下曾说过,唯才是举。现在有能者站出来了,为何反而要拦?”
她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件日常小事。
皇帝看着她,又看看陈氏,忽然笑了:“说得对。人才难得,不分男女。你说呢,陈氏?”
“臣只求事办得实。”陈氏低头,“百姓能不能活下去,才是大事。”
“好!”皇帝拍案,“减税三成,即日施行。户部配合落实,不得拖延。”
左侧老臣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退朝钟响。众人起身准备离开。
燕南泠没坐御辇。她走出宫门时,发现外面站了不少人。有商贩、工匠、平民夫妇,还有几个年轻女孩,被母亲牵着手,远远望着。
她认出其中一个女孩眼神里的东西——不是好奇,也不是害怕,是一种想靠近又不敢的挣扎。
她停下脚步,走到那对母女面前。
“你想不想将来也站进去说话?”她问女孩。
女孩摇头,往母亲身后躲。
母亲苦笑:“我们小户人家,识几个字就不错了,哪敢想当官。”
燕南泠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递过去:“明日去城东药庐报名,三年学徒,管吃住,不收钱。结业后可考司药局。”
女孩愣住,母亲也僵在那里。
“这是……真的?”母亲声音发颤。
“牌子上有印。”她说,“明天早上辰时开门,去晚了就没位置。”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挤上前问自己女儿能不能去,有人说儿子也想学医。她一一答了,最后被人流推着出了宫门。
刚走几步,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骑士翻身下马,双手呈上一封火漆信。
她接过打开,是边疆急报。
谢玄青所设女子兵营首次执行护粮任务,在山道遇伏。敌方三十人,装备精良。女兵十人应战,以两人轻伤代价击退敌人,保住全部粮车。
信末写着:此战证明,训练到位,人人可用。
她看完,转身走进宫墙夹道。皇帝正扶栏远望,似在等什么。
她把信递上去。
皇帝读完,沉默很久。风吹动他的衣角,玉带上的扣环轻轻相碰。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他问。
“我知道她们练得多苦。”她说,“也知道她们想要什么。”
皇帝低头看着信纸,忽然大笑:“好!好一个半边天!传朕口谕——今后凡有才能女子,皆可应选入仕。三司不限性别,刑律一体适用。谁再拿祖制压人,先来问朕!”
圣旨由宦官高声宣读,一字一句传到宫门外。
人群先是安静,接着爆发出喊声。
“女子亦能撑半边天!”
“我们也行!”
“我闺女明年一定要考!”
声音一波接一波,连宫墙都在震。
有年轻女子拉着同伴的手跳起来,有老妇人抹着眼泪说“活到今天,总算看见了”。那个接过铜牌的女孩站在母亲身边,把牌子紧紧贴在胸口,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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