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蛊朝宗的漫天戾气彻底消散,血色残月缓缓隐入云层,澄澈清辉重新铺满整片苗疆大地。历经生死鏖战过后,往日喧嚣纷乱的蛊林秘境归于沉寂,唯有草木轻摇,带着战后尘埃落定的安稳气息。
苗寨主寨之内,处处都在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重伤的族人被妥善安置在清净的吊脚楼中,许南枝带着一众精通疗伤蛊术的族人日夜看护,调配温和养身的蛊药,一点点抚平众人身上的创伤。
林羡将寨中一应事务尽数托付给许南枝与巫峤打理,自己寸步不离守在蚀月身侧。
上古蛊神拼死一战,蚀月为护众生、护住林羡,不惜燃烧大半神格强行出手,虽最终将强敌彻底击溃,可自身根基损伤极重。碎裂的神骨难以在短时间内愈合,往日里流转在周身凛冽清冷的神性气息淡去大半,整个人褪去了高高在上、俯瞰苍生的神明姿态,眉眼间染满倦意,面色也始终透着几分浅淡的苍白。
二人居于山腰一处僻静雅致的吊脚楼,此处远离寨中喧闹,四周种满安神清蛊的灵草,清风穿窗而过,携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最适合静心休养神体。
屋内陈设简约素雅,没有半分华贵器物,唯有窗沿处停着数只通体莹白的银蝶,轻轻扇动薄如蝉翼的翅膀,源源不断将自身凝聚的纯净蝶力缓缓送入蚀月体内,一点一滴滋养着受损的神骨与神魂。
蚀月斜倚在软榻之上,玄色衣袍松松垮垮披着,墨色长发随意散落肩头,往日里冷冽淡漠的眸子此刻半阖着,长睫轻垂,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胸口那一道伤及本源的伤痕依旧隐隐作痛,神格破碎带来的空虚与乏力席卷四肢百骸,连抬手都透着几分无力。
林羡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温润灵汤缓步走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静养之人。他小心翼翼坐在软榻边,抬手轻轻拂开蚀月散落在额前的发丝,指尖触碰到对方微凉的肌肤,心头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心疼。
“慢点喝,这汤里掺了秘境寻来的凝神仙草,还有调和蛊力的温和药材,不伤本源,最能安稳你的神息。”林羡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得不像话,眼底满是细致入微的关切。
蚀月缓缓睁开眼眸,清冷的目光落在林羡脸上,褪去神性的眸子少了疏离冷漠,多了几分人间独有的柔和缱绻。他微微颔首,顺从地微微抬起身躯,任由林羡小心翼翼扶着自己靠稳。
从前执掌月色星河,独守永夜蝶境千万年,他向来独来独往,冷心冷情,从不需要旁人照料呵护,更不曾体会过这般被人放在心尖上细细疼惜的滋味。漫长岁月里,唯有孤寂与无趣相伴,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永远沉寂在无边清冷之中,直到遇见林羡,才彻底打破了神明一成不变的孤寂宿命。
林羡舀起一勺温热的灵汤,吹去表面余温,才轻轻送到蚀月唇边。蚀月微微张口,缓缓咽下温润汤汁,暖意顺着喉咙流淌而下,慢慢驱散了体内淤积的阴冷戾气,稍稍缓解了神骨碎裂带来的刺骨寒意。
一碗灵汤尽数饮尽,蚀月周身紧绷的气息松弛下来,疲惫感愈发浓重。他下意识微微倾身,将半边身子轻轻倚靠在林羡肩头,安静贪恋着身边人独有的温热气息。
“神格碎裂,想要彻底复原,还需要漫长岁月静心休养。”蚀月嗓音低哑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千万年铸就的神骨一朝受损,哪怕有银蝶之力滋养,也难以快速恢复如初。”
他从不畏惧战场厮杀,不惧强敌挑衅,身为蚀月神明,执掌天地月色,本就立于世间最顶端,可如今这般虚弱无力的模样,却唯独不想让林羡忧心难过。
林羡抬手轻轻顺着他乌黑的长发,动作轻柔舒缓,低声安抚道:“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休养。从今往后我陪着你,远离纷争战乱,不问江湖权谋,不问蛊界纷争,安安稳稳守在苗寨之中,日日相伴,岁岁相守。”
前世他深陷血海深仇,满心满眼皆是复仇执念,活得狼狈又煎熬;今生逆天重生,步步为营清算所有仇敌,平定苗疆内乱,击退域外强敌,如今大仇得报,山河安稳,他早已别无所求。
权势地位、蛊门主位于他而言皆是浮云,唯有身边之人平安康健,朝夕相伴,才是此生最大的圆满。
蚀月闻言,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眼尾那一抹独属于他的银色纹路柔和流转,褪去了往日的凌厉锋芒,满是温情。千万年冰封沉寂的心,早已完完全全被林羡融化填满,从前觉得枯燥乏味的人间岁月,如今只觉得万般美好,只愿岁岁年年停留在此刻。
“从前居于蝶境永夜之地,无四时更替,无昼夜轮回,不见烟火人间,不知人情冷暖。”蚀月缓缓开口,低声诉说着尘封千万年的过往,“那时我俯瞰世间众生起落,看凡人爱恨嗔痴,悲欢离合,只觉得万般皆是虚妄,无趣至极。”
漫长孤寂的神生里,他见过山河倾覆,朝代更迭,见过无数生灵生来死去,轮回往复,始终冷眼旁观,从不动心,从无情念,偌大天地,竟无一处能让他心生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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