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她说。
两个人站在操坝中间,孩子们从他们身边跑过来跑过去,有的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又跑开了。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扯了扯丽媚的衣角,仰着脸问:老师,他是谁呀?
丽媚蹲下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说:他是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个叔叔。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王飞一眼,看了半天,然后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说:老师,他长得跟你想的一样。
丽媚的脸红了。红得像她衬衫领口那一圈浅浅的粉色,红得透透的,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她站起来,松开王飞的手,转身往教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你等我一下,我把孩子们安顿好就回来。
王飞点了点头。他就站在操坝上等着,看着丽媚走进教室,听着她在里面跟孩子们说话,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在哄一只只小猫咪。过了一会儿,孩子们背着书包从教室里出来了,三三两两的沿着山路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一下,看了又笑,笑了又跑。最后一个走的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她走到王飞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来塞进他手里,说:叔叔,这是老师给我的,我分你一颗,你以后别让老师哭了。说完就跑了,跑得裙角飞扬,像一只红色的蝴蝶飞进了绿色的林子里。
丽媚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野花,花是黄的,碎碎的,像从山坡上随手摘的。她走到王飞面前,把花递给他,说:这儿没什么好东西,就这花多,漫山遍野都是。王飞接过花,花茎上还带着露水,湿漉漉的,他低头闻了一下,没什么香味,可他就觉得好闻,好闻得像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像是洗了太多次的衣服上剩下的味道,干净,熟悉,安心。
他们在操坝边上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太阳从山头那边照过来,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叠得密密的,分不出谁是谁。丽媚靠着他的肩膀,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痒痒的。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好久没有这么安安静静地坐过了。王飞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把两个铜板都掏了出来,放在掌心里摊开。两个铜板一模一样,圆圆的,中间方方正正的孔,边沿磨得光滑了,光滑得像被人的手指头摩挲了一辈子。
你把那个铜板挂在了窝棚门口。他说。
挂在那儿干什么?
丽媚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了看他手心里的两个铜板,伸出一根手指头摸了摸其中一个,说:挂在那儿等你来。你要是来了,看见那个铜板就知道我在这儿了。你要是不来,那个铜板就挂在那儿,风一吹就响,响了就有人记得。
王飞把两个铜板并在一起,放在她手心里,然后又把自己的手盖上去,盖得严严实实的。他说:两个都给你,你放着。
丽媚摇了摇头,把其中一个挑出来,放回他手里,说:一人一个。你留着你的,我留着我的。这样不管走到哪儿,你的在我这儿,我的在你那儿,跑不掉的。
她把那个铜板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藏着光,那光不是斧头的光了,是另一种光,暖洋洋的,亮晶晶的,像早晨太阳刚刚翻过山头的时候照在草尖上的第一颗露水上的那点光。
那天下午他们沿着山路慢慢地走回去,走回那个榕树底下的窝棚。路两边的芒草穗子白花花的,在风里摇过来摇过去,摇得一片一片的像浪。丽媚走在前面,走两步停下来摘一朵路边的小花,摘够了就攒成一小把,回头递给王飞,王飞接过来别在自己上衣的口袋里。他口袋里有一朵黄的,两朵紫的,还有一朵小小的白的,白得像她那天穿的衬衫领子上那一小截露出来的领口。他们走到窝棚前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金光洒在榕树上,洒在窝棚的芭蕉叶上,洒在门口那几棵刚刚浇过水的辣椒苗上,辣椒苗挺直了腰干,叶子绿得油亮亮的,像是喝饱了水,又活过来了。
丽媚掀开帘子走进去,把床上的床单重新铺了铺,铺得平平整整的,又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粗瓷碗来,碗里盛着几个山竹,紫色的壳,圆滚滚的。她剥了一个递给王飞,王飞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丽媚看着他笑,笑完了自己又剥了一个,吃了,两个人都没说话,就坐在窝棚里,坐在那条从芭蕉叶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下面,一起吃那些山竹。山竹吃完了,丽媚把壳收起来,用一张旧报纸包了,说要拿去埋在土里当肥料。她蹲在窝棚外面挖坑的时候,王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弯下去的脊背,看着她耳边散下来的几缕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吹起来。
那天夜里他们坐在榕树底下看星星。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像谁把一口袋碎银子撒在了黑绒布上,撒得匀匀的,亮亮的。丽媚靠在他肩膀上,指着天上一颗最亮的说,那颗是我妈。又指着旁边一颗弱弱的小小的说,那颗是我。那颗小的靠着那颗大的,靠着靠着就一起亮了。王飞说,那我呢?丽媚想了想,说你在那边,指了另一片天,说那片天上有三颗排成一排的,中间那颗是你,左边是我妈,右边是我。我们三个离得不远,一转头就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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