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康安见刘林昭在旁凝神细阅军报,目光便落回案上那两封书信。他先拾起那封致领军将军的信函,展信一看,纸上字句极尽冷嘲热讽,字里行间满是桀骜,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目光扫过落款 “临洺关守关千总沈琳 顿首”,随即放下,又取过另一封细细展读。
信上字迹清晰,正是沈琳亲笔:
展信之际,临洺关已为大军所据,某亦将携眷远遁,自绝于清廷羁绊。
此去非畏爵爷兵锋,实倦于犬马仆役之身,更倦于十载追查无门的执念。某守此关隘数载,个中渊源,你我心照不宣,不必细表。
今夕提笔,唯念吾姐——亦为爵爷曾倾心相付之人。姐乃朱明宗室遗脉,兼为前白莲圣母亲传圣女,身份殊异。昔年与爵爷情投意合,竟甘弃宗叛教、隐姓埋名相从,这份决绝,料来爵爷早已置诸于度外?
然天不佑情,姐终遭暗害横死。
某昔年只知其死于非命,却不知何处元凶借逆名暗下毒手。
爵爷当年虽悲恸有加,终究未能护她周全,任其含冤而终。如今尔身居高位、战功赫赫,府中笙歌不绝,想来早把这枉死之人,抛诸于脑后?
十载查访姐之死因,始终迷雾锁踪,杳无头绪。
此番刻意勾连清水教,原是因其与朱明余孽素有旧怨,且眼线遍布江湖、消息灵通,某欲借彼辈势力搅乱局中浑水,更倚仗其秘探网络寻踪索迹。
幸得清水教截获朱明余脉往来密函、探得核心秘辛,某方窥得全貌——原是朱明余脉内部派系林立、争权逐利,为固一己之私党同伐异,竟将姐视作弃子,罗织叛宗罪名暗中构陷加害,致其含冤殒命、曝尸异乡。
得知真相之日,某悲愤难平,更心寒彻骨:朱明余孽本就势微,欲图复业尚属妄想,竟在大业未竟之际先起内讧、自相残杀,连同族姊妹都能沦为权斗筹码,这般胸襟格局,纵有天时,亦难成气候,可笑亦可痛!若非清水教从中穿针引线、递来实据,某恐此生都难知姐之冤屈真相,仍在迷雾中打转。
然世事难料,乱局之中,某竟幸遇知己女子,两情相悦,如今她已身怀吾之骨血,某尚不知是男是女。
某已年近不惑,半生光阴皆困于仇怨执念,虽得骨肉之喜,却断无弃仇归隐之理。某此番离去,非为遁迹林泉求安稳,而是携眷潜于江湖,暂避锋芒,待时机成熟,便寻朱明余孽踪迹,为姐雪恨。
自随姐如你府中为清廷效命,做王公贵胄俯首驱策的奴才,纵有微名,亦不过是他人手中棋子,实在无味。
唯有报姐之冤,方能慰其在天之灵,亦能安吾心。
近来风闻爵爷府上多故——府中险遭灭门之祸,两位公子一残一危,尤以那屡遭刺杀者,朝不保夕。
可笑尔半生征战沙场,自诩韬略冠绝朝野,到头来却连膝下骨肉都护佑无方,这般风光表象下的窘迫无措,未免贻笑四方。宦海风波诡谲,纵尔身居高位,亦难逃浮沉,终究落得自身难保的境地,何其讽刺。
姐之仇怨,你若无心清算,便当由某亲自动手。某今日离去,清水教之事暂搁一旁,却绝不会停下查访朱明余脉。
日后若爵爷府上再遇危难,只要某知晓,便会暗中保你一脉血脉周全。
非为宽宥,亦非念旧,护你血脉,不过是看在姐的颜面,留那该留之人。
至于她的仇,尔不报,某来报;她的冤,尔不雪,某来雪。
此番一诺,只为报家姐,予其九泉之下一个交代,也算是某十年执念的归宿,与你无干。
江湖散人 沈琳 顿首
福康安读罢,指尖轻轻摩挲信纸,缓缓一叹,心中了然:两封书信落款称谓截然不同,看来沈琳已是决意抛却官场身份,相忘于江湖了。
将书信细细叠起,眼中闪过一缕复杂难辨的情绪,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一道女子身影。
那女子瓌姿艳逸、秾纤合度,灵心慧性、婉娈绰约,既具柔媚蚀骨之姿,又怀智计百出之慧,风华绝代,曾是他心底最刻骨的牵挂。
王拓在旁静静瞧着,见父亲读完信后眼神忽而缱绻柔情,忽而悲苦怅惘,怔怔陷入沉湎回忆之中,心中顿时生出百般猜疑,却不敢出声惊扰。
便在这死寂之际,一旁的刘林昭猛地一拍书案,怒声低喝:
“这帮反贼余孽,竟潜藏得如此之深!”
一声惊喝,陡然惊醒了陷入沉思的福康安父子。
福康安回过神,对着神色激动的刘林昭摆了摆手,敛去眼底万千心绪,神情复归沉稳,转头看向下首就坐的信使,语气温和了几分:
“一路星夜驰奔,远来辛苦。且说,大军如今行至何处?后续行止作何安排?”
信使连忙躬身回话:“回爵爷,大军现已就地暂作休整,等候朝廷最新旨意。”
福康安听罢,看向身旁亲卫朗声道:
“带他下去,好生安置歇息,备上膳食汤水。”
“嗻!” 亲卫领命,带着那信使躬身退去,轻步退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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