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夫人天生便很有傲气。
年轻时她就没把这群皇亲贵胄看在眼里。
先帝给她当了多少年的狗,她才愿意看他一眼。
姜老夫人当初同意和先帝的婚约,也只因为是能做皇后,并非爱先帝。
但此天象一出,先帝的母亲首先出面强烈制止,又号召了百官逼迫先帝退婚。
当时这件事被酝酿的几乎所有人都坚信姜老夫人是个武则天般的人物。
若非她实在出身高贵,早就处死了。
但就在这风口浪尖之上。
宋清鸿把她娶了。
他说,他想吃软饭。
他说,如果你真想当女帝,那我就当女帝的狗丞相如何?
宋清鸿把她逗笑了。
即便是此刻回忆起来,姜老夫人苍老的脸上,依然流露出一丝不经意的笑意。
却又因为想到那个人的脸,而眼睛酸涩起来。
她有时候心里真的怨。
怨他走的那么早。
如果他活着。
她可能真的愿意为了他造反,为了他大逆不道。
她喜欢那样的炽烈,浩荡!
可他却死的那么便宜。
嗐。
真没出息。
姜老夫人抹去眼角的湿润,放下拐杖。
宋济仁两口子在底下不敢吭气,也不敢上前侍奉。
怕她因为宋济诚的不告而别而生气。
但她没生气。
她了解这位儿子。
他是正经的宋家继承人。
他的脑子太清醒,懂的比谁都多。
他的一个念头她都无法染指。
所以从来都是尊重。
她本想着歇一歇,却听见郁擎进来,有些不敢大声说话,低低的跟郑夫人说了一句:“公子回来了……在收拾东西,说要搬出去。”
郑夫人听了转身便跑出去,一路上仪态也顾不及,冲到了宋显院里。
大理寺的人正将他的书一箱一箱往外抬,看到郑夫人,一个个惶恐的放下箱子低头行礼,生怕冒犯。
郑夫人推开他们冲了进去,哭着对那个收拾书架书籍的背影喊。
“阿显!你别太过分!你怎么能……”
郑夫人上前,扯过他的手臂:“快,和娘一起去给老太太认错、道歉,受罚也好,一定别再气她,知道吗?”
宋显定定的站在那,不动。
他已经大了。
郑夫人再怎么用力,也扯不动他,泪水却更汹涌。
“阿显,别这样……好不好,别让母亲担心……”
郑夫人很少流露这种脆弱的模样。
看着母亲的泪水滴滴答答砸在自己的手背上,一片滚烫。
宋显不忍,也很心痛。
但是今天,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他必须搬离宋家。
第一,他不想让自己所作所为牵连到宋家,今天他做的事,已经让朝臣们对父亲这个丞相颇有非议,他不能再继续给父亲制造麻烦。
第二,他不能再让在朝堂和利益中牵扯至深的宋家影响他自己。
他今天已经选择了不孝。
而且是铁了心的选择不孝。
那他,就要‘不孝’到底。
说起这个,他苦涩一笑,眼里有些讥讽。
他实在不明白。
为什么忠孝不能两全呢?!
最可笑的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难题,不仅仅是忠孝难两全。
忠君,要背弃正义。
孝顺,要背弃公道。
这成什么了?
是他出了问题吗?
不,直到今天他才看清。
是他们出了问题。
所以不忠不孝,才是正义,才是公道!
宋显静默片刻,掏出手帕,给母亲擦泪。
他本来想说:母亲,别怪儿子。
话到嘴边,却成了一句——
“母亲,请成全儿子。”
郑夫人怔住,慢慢抬眼,含泪泛红的眼睛看着他,看着眼前这张清俊却在她眼中始终是那个小孩子般可爱的脸。
她不觉得陌生。
只是觉得……我的阿显,一点没变。
她不觉得这是坏事。
她喜欢宋济仁,就是喜欢他不会变。
她与他的儿子,当然也不会变。
郑夫人垂眸,泪水再度滚落,她抬眼,捧住宋显的脸,仔仔细细的看着他,看着自己养在身边二十多年的孩子。
“娘当然会成全你,只是,此去凶险……”
阿显,脱离了家族,你要一个人。
一个人逆流而上……
一个人和全天下作对。
你要娘怎么办?
怎么不担心。
怎么不挂念?
你可明白,娘是舍不得你,而不是要改变你?
看到母亲恳切惶忧的眼神,宋显握住她捧在脸侧的手,温和的笑着伸手为她拭去泪水。
“母亲,您记得父亲床头挂着的那幅字吗?——君子立世,当为苍生执炬而行,纵前路荆棘密布,独浪滔天,此心灼灼,敢以孤身撼巨山!何等豪气!儿子每每前去请安,都会看一遍,默念一遍,背一遍。儿子的心为之撼动,儿子觉得心头被点了一团火,是这团火让儿子明白您所教导的‘立身以正’为何意。也是您教儿子‘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不是吗?母亲……儿子骨血里淌着的,是您的慈悲与坚韧,是父亲的铁骨与孤勇,儿子不能退却。儿子此去,非是轻弃天伦,而是以您和父亲所授精神,护天下人之天伦!如果此事一定要有一个人做,一定要有一个人牺牲,那这个人,必得是儿子,只有儿子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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