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田土,历经数代,契约纷杂,山林川泽之利,归属亦有旧例。
骤然清丈,恐生纷扰,有损士民之心啊。”话虽客气,质疑之意明显。
立刻有人附和:“正是。赋税之制,承平多年,虽有微瑕,大体安稳。
轻徭薄赋固是仁政,然州郡用度、军需粮饷,皆赖于此。
变动太大,若仓廪空虚,反为不美。”
“还有这科举取士……”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矜持。
“寒门固有才俊,然读书明理,需家学渊源,需良师教导,需典籍熏陶。
仓促选拔,恐所取非人,有损吏治清明。”
质疑声渐起,虽措辞文雅,却绵里藏针。
核心只有一个:新政动了大伙的蛋糕,最好别动,或者慢慢来。
刘昭静静听着,脸上笑意不变。
待声音稍歇,他才开口道:“诸位所虑,皆在情理。
田亩不清,则赋税不公,富者田连阡陌而税轻,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役重,此非长治久安之道。
至于科举,英雄何须问出处?昔日萧何、曹参,亦非世族高门。
我设建言箱,三日来,所得书信数百,其中痛陈兼并之苦、胥吏之贪、律法不公者,十之八九。民心如此,昭不敢不察。”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目光扫过席间:“昭非为夺诸君之利而来,乃为兴益州之利,安益州之民。
愿与昭同心者,田亩依新法清丈,超出之数,可按价赎买,或折为股入新设之工坊、矿场,享其红利。
家中子弟,可入新立之州学、郡学就读,优异者,优先擢用。过往之事,只要无大恶,概不追究。”
先给甜枣,再亮底线。
话音一转,温和散去,锋芒隐现:“然,若有人阳奉阴违,借清丈之机隐匿田产,或串联地方,阻挠新法,甚或与外人勾连,图谋不轨……”
刘昭放下酒杯,杯底与案几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声响,“昭之剑,在阳平关前可斩张卫,在益州境内,亦可肃清宵小。律法之下,无分贵贱。”
宴席瞬间安静。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
众人感受到那股平淡话语下铁血的味道。
这不是刘璋。
这时,席末一人忽然起身。此人年约三旬,面容端方,目光沉静,正是原刘璋麾下键为太守、如今被闲置的李严,字正方。
“严,本南阳人,客居益州,蒙刘益州不弃,委以郡守之任。”
李严声音平稳,不卑不亢,“今闻使君新政,初亦有疑。
然细观交州之治,仓廪实,法令行,道路靖,百姓安。
使君所言‘兴益州之利,安益州之民’,非虚言也。
严不才,愿为使君前驱,于键为郡率先清丈田亩,推行新税,整顿吏治,以观成效。若有不逮,甘受责罚!”
掷地有声!
席间一片低哗。
李严曾是刘璋颇为倚重之人,政绩才干有目共睹,他的表态,分量极重。
更关键的是,他点出了“交州之治”已成范例,并非空谈。
紧接着,又一人站起,是原益州郡太守董和,字幼宰。
他性情刚直,在刘璋时便常谏诤,不为所喜。
“和附议!益州之弊,积重难返,非大刀阔斧不能革新。
使君既有破旧立新之志,和愿效犬马之劳,整肃郡县奸猾,推行教化,使新政惠及黔首!”
两位有能名、有威望的旧吏公开表态支持,局面顿时不同。
一些本就对刘璋失望、或心存观望的官吏、名士,眼神开始闪烁。
刘昭不仅带来了雷霆手段,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出路和榜样。
“好!”刘昭亲自斟酒两杯,走到李严、董和面前,递予二人,“得正方、幼宰之助,如添臂膀!
益州新设‘度田使’与‘考功司’,便由二位分领,总责清丈田亩、考核官吏之事,直接向我禀报!
凡有才之士,无论以往如何,凡愿效力新政、安抚百姓者,我必量才施用,绝不吝啬官职爵赏!”
这一幕,被无数双眼睛看到。
宴席未散,消息已如长了翅膀般飞出州牧府。
次日,州牧府连发十余道政令,盖着刘昭的印信与庞统、法正副署,由快马分送各郡。
《益州田亩清丈新则》、《户等厘定及赋税减免令》、《各郡县学设立及科举预备章程》、《吏治考功升贬条例》、《劝课农桑、兴修水利令》、《矿冶、织锦官营改良章程》……一条条,一款款,细致具体,赏罚分明。
同时公布的,还有一系列人事任命:李严领益州度田使,董和领考功司主事,原刘璋麾下如王累、黄权等素有清正刚直之名者,亦被征辟,委以实职。
甚至一些出身寒门、因建言箱上书而被发现的人才,也被破格录用,分发各郡县为佐吏。
新政,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益州激起千层浪。
成都城外,郫县。
烈日下,新设立的“度田署”官吏,带着从州学临时招募的算学学生,由一队表情冷峻的郡兵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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