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四,清晨。
昨夜庆功宴的喧嚣尚未从成都街巷彻底散去,州牧府内院的书斋却已门窗紧闭,炭火无声,只余清茶淡香与翻动竹简的细微声响。刘备独坐案前,面前摊开的并非捷报贺表,而是三幅并排的舆图:益州、荆州、凉州。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指尖偶尔在某个关隘、城池的位置轻轻一点,沉思良久。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父亲。”刘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静无波。
“进来。”
刘昭推门而入,依旧是那身月白常服,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走到案前,瞥了一眼舆图,垂手静立。
“昨夜宴上,人人欢欣。”刘备没有抬头,手指仍停在凉州与司隶交界处,“昭儿,你可知为父此刻在想什么?”
“在想,”刘昭缓缓道,“西顾之忧已解,东出之路何在。”
刘备指尖一顿,终于抬眼看向儿子。四目相对,父子二人眼中是相似的沉静与锐利。
“召孔明、士元、孝直。”刘备收回手指,靠向椅背,“还有,请元直(徐庶)先生一并来。半个时辰后,正堂议事。”
“诺。”
辰时三刻,州牧府正堂。
门窗紧闭,帷幕低垂,堂内只燃着数盏青铜油灯,光线略显昏暗。正中长案上,那三幅舆图已被拼接成一幅更加完整的天下大势图,关中、中原、淮南、江东的轮廓依稀可见。
刘备端坐主位,左侧依次是诸葛亮、庞统、法正、徐庶,右侧是刘昭,下首还坐着赵云、黄权等寥寥几位核心武将。气氛与昨日庆典的喧腾截然不同,沉凝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西征大捷,将士用命,孤心甚慰。”刘备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然昨日之胜,终是昨日。今日请诸君至此,非为庆贺,而为议——议我益州、我汉室,下一步,当落子何处。”
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诸葛亮身上:“孔明,你掌机要,总览四方情报,且为诸君言之。”
诸葛亮羽扇轻搁膝上,神色肃然,起身走到舆图前。竹鞭首先点在益州:“自我军入主益州,休养生息,整顿武备,已历三载。去岁汉中定,今岁凉州平,北拒曹氏之秦岭陇山屏障已成,西通商路之西域门户再开。粮草积储可供大军两年之用,军械甲仗源源不绝。此,乃根本之固。”
竹鞭东移,落于荆州:“云长坐镇荆州,练水步军七万,江陵、公安诸城防务森严。去岁虽与东吴有零星摩擦,然自鲁肃代周瑜执掌江东兵事后,其重心渐移合肥,与我荆州大体相安。近期江东细作传讯,孙权正忙于平定山越,整顿内政,暂无大举西进之意。荆州北门,暂时无忧。”
再向北,划过宛城、襄阳:“曹仁据守襄樊,兵力约五万,然须分兵防备云长,动弹不得。夏侯渊屯长安,督关中诸军,然其西有马腾、韩遂旧部需安抚震慑,东有潼关天险,亦难轻动。”
最后,竹鞭重重敲在许都、邺城之间:“曹操主力,目下三分:一在淮南,与孙权对峙于合肥,张辽、乐进等皆在此处;一在河北,忙于镇压袁氏余孽、乌桓鲜卑,稳固新得之州郡;一在司隶、豫州,然兵力分散,既要镇守许都、洛阳,又需防备徐州臧霸等半独立势力,更要盯着关中与荆州方向。”
他放下竹鞭,转向众人,目光清亮:“诸位,此即天下棋局。我方根基已固,两翼暂无大忧。而曹操,虽地广兵多,却四面受力,主力分散,如同一头巨兽,爪牙伸向各方,胸腹要害反而露出空隙。此等情势,岂非天赐良机?”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庞统忽然轻笑一声,声音沙哑却透着锐气:“孔明兄所言不差。然空隙何在?何时为良机?统窃以为,空隙便在司隶,良机……便是眼下。”
他起身,步态有些随意,却自有一股逼人气势:“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势之核心,一在许都之天子,二在河北之邺城基业。然其连接许都与河北之咽喉,便是司隶,便是洛阳、河内!此地现由心腹大将夏侯惇镇守,兵力约三万,看似不少,然司隶地域广阔,北须防并州,西须防关中,东须接应兖豫,真正能机动作战者,至多万人。”
他手指狠狠戳在洛阳位置:“若我军能出一支奇兵,自凉州东出,穿过陇山,沿渭水直扑潼关,破关而入司隶,则洛阳震动,许都危殆!曹操必从淮南、河北调兵回援,届时云长将军自荆州北上,猛攻襄樊,曹仁首尾难顾!此乃东西并举,直捣黄龙之策!”
法正抚须沉吟,缓缓开口:“士元之策,甚为大胆。然有几处需细思:其一,自凉州东出,必经陇山诸道,崎岖难行,夏侯渊在长安虎视眈眈,岂会坐视?其二,即便破潼关入司隶,洛阳坚城,夏侯惇善守,短期难下。若顿兵坚城之下,曹操援军四集,恐成孤军深入。其三,粮道漫长,从汉中或凉州转运,耗费巨大,一旦有失,大军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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