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堡营地的喧嚣与欢腾,并未持续太久。
羊肉的香气还在大锅里翻滚,熬煮出一层奶白的、诱人的油花,混合着粗盐和野葱的辛香,随着北风在营地上空飘散。人们围坐在重新燃旺的篝火旁,手里捧着粗陶碗,碗里是难得一见、油光锃亮的肉块和滚烫的肉汤,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的光彩。谈笑声,吞咽声,陶碗的磕碰声,暂时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和恐惧。对于这些挣扎在生存线上的流民和戍卒来说,一顿实实在在的肉食,远比任何空洞的许诺或遥远的捷报,更能抚慰人心,更能让他们感觉到,这位新来的总督,或许真的会带来不一样的日子。
然而,这场喧闹的中心——那顶最大的牛皮帐内,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与外界的沸腾截然相反的安静。
帐内空间被一道厚重的毡毯临时隔成了内外两部分。外间,炉火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旺,粗大的松木噼啪作响,将整个空间烘烤得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热。水盆、布巾、剪刀、针线、还有一叠叠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皂角清气的白色细棉布,被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但这血腥气之中,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清爽的、略带凉意的草药味道,以及一丝……一丝极其淡薄的、甜腻的奶腥气。
内间,传来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呻吟和喘息,那是姜芷的声音,带着生产后特有的虚弱和疲惫,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松快。稳婆低低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絮语,春燕轻手轻脚的走动声,还有那两道时高时低、却始终未曾停歇的婴儿啼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忙碌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
赵重山在外间踱步。他的步伐很慢,很沉,靴底踩在铺着兽皮的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音,但那紧绷的肩背线条,微微握紧又松开的拳头,以及每隔片刻就下意识投向毡毯方向的目光,无不泄露着他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
他身上的甲胄和外袍已经卸下,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的家常布袍,手臂上的伤口也被姜芷坚持着、在他回来第一时间就清洗上药,用干净的布条妥帖地包扎好了。热水洗去了他脸上的血污和尘土,却洗不掉眉眼间那份深刻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如同暗流般涌动的、对妻儿的担忧,和对今夜之事的反复思量。
秃尾巴部落的供词,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心头。这不是孤立的劫掠,是试探,是挑衅,背后站着秃鹫部落,甚至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草原势力博弈。黑水堡的根基太浅,流民尚未完全归心,防御工事也远未完善……一场硬仗,或者说,一连串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而就在这山雨欲来的时刻,两个孩子,两个脆弱得如同琉璃般的新生命,降临了。
龙凤胎。一儿一女。
赵重山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炉火跳跃的光芒上。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明明灭灭,映照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初为人父(再次)的、巨大的喜悦和激动,那喜悦是如此汹涌,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冷硬外壳;有对妻子生产艰辛的心疼和后怕,尤其是想到她是在这样简陋、这样危机四伏的环境里,熬过了这一关;有对这两个小生命未来命运的忧虑,他们降生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个时刻,注定要比寻常孩童承受更多;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难以言喻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压下来——他不仅要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些追随他的人,如今,更要守护好这三个孩子,和他们共同的母亲。
毡毯被掀开一角,春燕端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走了出来,盆里的水是淡红色的。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也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但此刻眉宇间却满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喜悦。她看到赵重山,连忙屈了屈膝,低声道:“侯爷。”
“夫人如何?”赵重山的声音有些干涩。
“夫人累了,稳婆说没事,就是耗了力气,睡下了。两个小主子……也都清理干净了,裹好了。”春燕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敬畏,“稳婆说,小少爷先出来,哭声可响亮了,像打雷似的。小小姐是后出来的,声音细细的,但可有劲儿了,一直踢腾……”
她絮絮地说着,赵重山只是听着,目光却越过她,投向毡毯之后那隐约晃动的人影和偶尔传来的、细微的婴儿哼唧声。
“岳哥儿呢?”他忽然问。
春燕愣了一下,才想起那位一直守在夫人身边、却在生产最忙乱时被自己匆匆带出去、交给一个信得过老嬷嬷照看的小主子,脸上掠过一丝愧疚和担忧:“小侯爷……还在旁边的帐篷里,老钱嬷嬷陪着。奴婢……奴婢方才光顾着里面,出来时看他好像睡着了,但睡得不太安稳,一直在发抖……”
赵重山眉心微蹙,沉默了片刻,道:“你先去忙。告诉稳婆,该给的赏钱加倍。让外面的人手脚轻些,别吵着夫人和孩子休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