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独明、时云、朱玄三人接连抛出的“蚀灵瘴”与“时间修剪”指控,如同两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潭水,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殿内压抑紧绷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勘验司官被带下去彻查,文载道等人领命调阅卷宗,金匮子面如土色,噤若寒蝉。众人心思各异,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三位气定神闲、仿佛刚才只是随口点评了几句天气的“观棋人”,以及高台上面色沉凝如渊的神王卿尘烟。
就在这暗流汹涌、人人自危的当口,一个略显突兀,却又似乎带着某种别样用意的声音,从环形玉案的另一侧响起。
……
开口的是一位身着墨绿松鹤纹官袍、面容清矍、气质儒雅中带着几分疏离的老者。他乃执掌神界部分下界监察、风闻奏事及文史编撰的“清流台”主事,兰台令,风入松。此老在神界以学问渊博、言辞犀利、不党不群着称,虽无太大实权,却颇受一部分崇尚古风、讲究“气节”的中下层神官敬重。
风入松并未起身,只是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自始至终沉默端坐、却因那三位“师父”的到来而更显莫测的凤筱身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因殿内极静而显得格外清晰:
“凤大小姐,”他开口,称呼用的是较为中性的“大小姐”,而非更显亲疏的“殿下”或其他,“适才诸位尊客所言边陲异动,关乎神界安危,自是天枢议事先务。然则,下界治乱,亦关乎上界安稳之基。老朽冒昧,听闻……小姐前些年时,曾与秦鹤少主等人游历完苗疆后,自个儿途中似乎……于归鸿舟所经的‘云锦城’,偶遇了些……颇为不同的经历?”
他话语间略有斟酌,将“游历”与“偶遇”轻轻带过,既未明指凤筱离宫,也未提及其他,只将焦点引向“云锦城”的经历本身。但这问题本身,在此时此地抛出,便显得格外微妙。一则转移了部分因“蚀灵瘴”等骇人言论而紧绷的注意力;二则,将话题引向了凤筱本人,以及她背后可能牵扯的、与那三位“尊客”相关的下界隐秘;三则,或许也暗含了某些派系对卿九渊势力近期动向的试探。
无数道目光,瞬间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到凤筱身上。连一直把玩着赤红酒壶、看似不耐的火独明,敲击桌面的手指也微微一顿;时云空茫的目光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焦距;朱玄嘴角那抹慵懒的笑意不变,眼神却深了些许。
卿九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深赤的瞳孔转向凤筱,静待她的反应。秦鹤垂手侍立,眼帘更低,仿佛入定。
凤筱缓缓抬起了眼。
赤色的瞳孔里,那层非人的漠然与冰冷并未褪去,但在听到“云锦城”三个字时,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幽暗的火焰,极其缓慢地,燃起了一簇。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平静地与风入松对视片刻,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了某个更遥远、更嘈杂、充满了劣质香火与绝望哭嚎的所在。殿内只闻铜漏滴水,声声敲在人心上。
……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冷玉相击:
“是。”
一个简单的“是”字,没有任何修饰,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寂静的殿中。
风入松似乎没料到她回答得如此干脆,怔了一下,随即抚须追问,语气愈发显得“好奇”与“关切”:“哦?不知是何等‘不同’经历?云锦城虽为下界凡俗城池,然据闻其城主一脉,世代供奉我神界‘织霞元君’,颇得庇佑,素以锦绣繁华、民心淳厚着称。姑娘所见,莫非……别有内情?”
这话说得客气,却隐隐将“织霞元君”的招牌抬了出来,暗示云锦城乃神界认可的“善治之地”,若凤筱所言有差,恐有损元君声誉,甚至影射神界监察不力。
凤筱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洞悉一切虚伪与丑陋的平静讽刺。
她终于将目光从虚空收回,重新落回风入松脸上,赤瞳深处那簇幽暗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内情?”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却让风入松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云锦城,确有一‘君’。”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一位……自诩受命于天、实则昏聩贪婪,有点……封建迷信的‘君’。”
“封建迷信”四字,她咬得略重,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殿内一些熟悉下界情状的神官,脸色微变。这词用在一个供奉神界元君的城主身上,已是大不敬。
凤筱仿佛没看见那些变化的脸色,继续道,语速依旧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引人入胜的叙述感:“他喜欢建高台,筑神坛,将泥塑木雕的偶像,镀上金身,奉上最肥美的三牲,点燃最昂贵的香烛。他认为这样,便能换来风调雨顺,换来子民敬畏,换来……他想要的任何东西。”
“他的女儿,”凤筱顿了顿,赤瞳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糅杂了厌恶与一丝近乎怜悯的情绪,“也是如此。将人心供奉,视作理所当然。稍有不如意,便觉是诚心不够,祭品不丰。她们住在锦绣堆成的宫殿里,听着日夜不停的颂歌,以为脚下踩着的,真是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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