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市图书馆三楼自习区。
余鹤开始后悔今天出门了。
他后悔的理由有七点——
第一,他以为“约出来学习”是指几个人坐在一起,有题讲题,没题各写各的,中间可以闲聊,可以去买饮料,甚至可以考虑一下中午吃什么。
第二,他显然对“学习”这个词的定义与另外两位存在本质性分歧。
第三,他左边的许知意从坐下到现在,整整一小时四十七分钟,除了翻卷子和偶尔在草稿纸上写一串他能看懂每个符号但连起来完全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东西之外,没有发出任何人类语言。
第四,他右边的林叙从坐下到现在,整整一小时四十七分钟,没有抬过头。没有。一次都没有。余鹤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入定了。
第五,他今天穿少了。图书馆冷气开得像不要钱,他的外套在进门时挂在了椅背上,此刻正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飘动,像一面嘲讽的旗帜。
第六,他饿了。
第七,他很确定,现在整个三楼自习区,只有他一个人感觉到第六点。
余鹤放下笔。
他先试探性地看了许知意一眼。
许知意正对着一道物理竞赛复赛难度的电磁学大题,纸上画了三个同心圆,标了七八个点,正在用矢量叉乘推导某条电场线的方程。她表情平静,下笔飞快,显然正处于某种玄之又玄的心流状态。
余鹤把目光转向林叙。
林叙面前摊着一本《高等数学》——是的,高等数学,不是高中数学,是大学先修教材里那个第一章讲极限定义能讲二十页的高等数学——他正在做课后习题,笔尖匀速移动,像一台人形扫描仪。
余鹤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开口。
“两位学霸。”
没有回应。
“……二位学神。”
许知意翻了一页卷子。
林叙的笔顿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余鹤深吸一口气。
“你们,”他说,“什么时候吃饭?”
许知意头也不抬。
“不饿。”
林叙翻了一页书。
“不吃。”
余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肚子没有发出声音,但它已经用沉默表达了强烈的抗议。
‘原来学神们都那么抗饿的吗?’
余鹤决定退一步。
“那你们打算几点吃?”他问,“十二点?一点?还是咱们直接跳过午餐,把下午茶和晚饭合并成一餐?”
许知意终于抬起头。
她看了余鹤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表情,但余鹤从里面读出了一行字:你怎么还在说这个?
许知意低下头,继续画她的电场线。
余鹤转向林叙。
林叙依然没有抬头,但开口了。
“你去吃。”
“我一个人去?”
“嗯。”
“然后帮你们带?”
“不用。”
余鹤噎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荒谬感。
他想起上学期物理竞赛初试前一周,他也是这么跟这两个人待在一起的。也是图书馆,也是这张桌子,也是他一个人饿到胃痉挛,这两个人从早上九点坐到晚上八点,中间只喝过水。
当时他问许知意:你不饿吗?
许知意说:忘了。
他又问林叙:你呢?
林叙说:习惯了。
余鹤当时觉得这两个人是在嘴硬。
后来他发现不是。
他们是真不饿。
或者说,他们的大脑在进入某种状态时,会自动屏蔽“饥饿”这个信号——就像屏蔽空调风声、旁人交谈、手机消息提醒一样。
余鹤不知道这算天赋还是算病。
他只知道,他做不到。
非常做不到。
此刻是上午九点五十二分。余鹤早上七点吃的早餐,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理论上应该能撑到十二点。
但他饿。
不是生理意义上的饿,是心理意义上的——当你的同伴都在全神贯注做某件事而你在走神时,你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干。
找题做?他做完了,而且对答案全对。
玩手机?旁边两个卷王在学高等数学,他掏出手机刷短视频,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象。
所以余鹤只能——
饿着。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肘。
三秒后,他抬起头。
“林叙。”
“嗯。”
“这不是还有几天才竞赛吗?”
林叙的笔停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余鹤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要不先看看现在几号?”林叙说。
余鹤愣了一下。
他低头,把手表翻过来。
十一月八日。
他又愣了一秒。
然后他大脑里某个区域开始疯狂运算——
竞赛是十一月十日。
今天十一月八日。
明天十一月九日。
后天……
“……”余鹤转过头,声音发飘,“是我言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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