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之上,
铅云低垂,
雨丝如织。
“咻——”
那一道裂空而来的银白剑虹,
倏然而至,
悬停于李元化鹤前数丈之处。
剑光敛去,
现出一位道人身影。
来人一身素色道袍,
洗得微微泛白,
却纤尘不染。
身姿挺拔如古松苍柏,
面容清癯,
颧骨微耸,
唇上颔下留着修剪齐整的短须,
约莫凡俗五十余岁的样貌,
眉宇间,凝着一股并不太凌厉的威严。
然其头顶,
唯有宋宁能见的金色篆文熠熠生辉,
昭示着更惊人的身份——
【★·正·散仙(绝顶)·峨眉别府陕西太白山积翠崖·领袖·万里飞虹佟元奇】。
他足下银白剑光如水流转,
未完全散去,
只对着鹤背上的李元化,
单手当胸,行了一个简朴却极重的道礼。
“师兄。”
声音沉厚,
似金玉相叩,在雨幕中清晰传来。
李元化眼中愕然未消,
看着这位年纪看似长于自己、却实为同门师弟的佟元奇,
眉头微蹙:
“佟师弟?你不在积翠崖闭你的生死玄关,以求地仙功果?难道……她的飞剑传书,也到了你那儿?”
李元化的声音带着淡淡不满,
只称呼为“她”。
“然也。”
佟元奇颔首,
短须随之微动,
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沉重,
“接到掌教夫人飞剑,得知醉师兄遭劫之事,心中震恸,如何还能坐关?略作收拾,便星夜兼程而来。”
“哼!”
李元化闻言,
鼻腔里重重迸出一声冷哼,
那不满几乎凝成实质,身下白鹤似乎都瑟缩了一下。
他目光如电,
扫向玉清观方向,声音里压抑着明显的愠怒:
“她难道不知你此次闭关非同小可?此地有我李元化足矣!何须劳动你中断生死玄关?此关一破,再欲寻此机缘,恐又需一甲子苦候!她……她到底是如何思量的!”
这已近乎对掌教夫人苟兰因的直指抱怨,
在门规森严的峨眉,
实属罕见。
“师兄,慎言。”
佟元奇声音微沉,
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下方泥泞中那道蜷缩颤抖、被银针钉满的身影,
意有所指,
“此地,尚有外人在。”
随即,
他话锋一转,
语气缓和几分,解释道:
“况且,此事怪不得掌教夫人。我自家知自家事,那生死关……闭锁十年,寸功未进,机缘未至,强求无益,本就存了出关之念。醉师兄与我等数百年同门,情谊非比寻常,他遭此大难,我便是在天涯海角,也当飞来。而且,因为“那事”……我本来定的就是近期是出关之日。只不过……提前一月出关罢了。”
言罢,
他似不愿多谈自身关隘,
目光终究被地上那持续不断、压抑着极端痛苦的细微呻吟与痉挛所吸引。
他眉头渐渐拧起,
眼中那属于散仙的冰冷威严下,
泛起一丝属于“人”的不忍与困惑。
“师兄,此乃何人?犯下何等滔天罪孽……”
佟元奇的声音带着凝重,
指向宋宁,
“竟需动用这‘锁身炼魂’的【天刑透骨针】?一百零八根……便是铁打的金刚,也熬不过一日。”
他深知此针可怖,
非十恶不赦、冥顽不灵之大奸大恶,绝不轻用。
李元化并未直接回答,
反而先问:
“你至成都府,可先去过了玉清观?”
“自然。”
佟元奇点头,
“剑光先落玉清观。掌教夫人与玉清大师已将此地近日风波,大略告知于我。知师兄独往慈云寺了结俞德,我恐有差池,便循踪而来。而且,你迟迟不归,掌教夫人与玉清大师心中亦是担忧。但……她们二人身份特殊,此时不便直接介入此地争斗,心中挂念,也特让我前来接应。”
“俞德?呵……”
李元化嗤笑一声,
下颌微抬,示意远处那摊在雨水中泡发的血肉糜烂,
“肉身早已化作烂泥,不过……”
他话锋至此,
微微一顿,
那双锐目眯起,
视线重新锁定脚下的宋宁,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不过什么?莫非出了什么差池?”
佟元奇察觉他语气有异,
追问道。
“不过,俞德那保命的元神,却遁走了,或者说……藏匿了起来。”
李元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混着雨雾,
“我以神识反复筛遍此地方圆千丈,地底三尺,竟一无所获。”
他的目光如钉子般落在宋宁身上,
语气陡然转冷:
“你刚刚不是问此人是谁,为何受此酷刑么?现在我便告诉你——”
李元化顿了顿,
一字一句,如同宣告:
“他,便是慈云寺中,那位将成都府正邪两道、乃至我峨眉都搅动得风云翻覆的……知客僧,宋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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