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南的四季一点也不分明。
冬天从来见不到雪,秋天也只是凉风大了些。
眼下虽已入秋,校场上那轮白日依旧毒辣得像盛夏。
飞龙赤着上身站在大太阳底下,炙热的光将他的脊背晒得通红,汗水还没淌下便被蒸成白汽,从肩胛到腰际,一股股地往上冒着。
他的身上伤疤一层叠着一层,旧的刀伤、箭伤、烧伤,每一道疤痕都在烈日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的肌肉虬结,随着呼吸缓缓蠕动,像是在皮肉下埋了一窝活蛇。
他在做一种极古怪的姿势,双腿微屈,双臂前伸,十指张开又缓缓收拢,收拢又张开,像是在虚空中抓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每一次收拢,他身上的汗水便簌簌地往下流,在脚下积成一小片湿痕。
片刻,他收了功。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白汽如箭从口中笔直射出三尺远。
甩了甩身上的汗水,他走向校场边那片帐篷投下的阴影。
兵主正坐在阴影里。
他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灰布军士短褐,袖口上还沾着几点洗不掉的墨渍,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碗凉粉。
凉粉是用本地的木薯粉打的,切成拇指大的方块,浇了红糖水和碎冰,在浮南这闷热的天气里是难得的消暑之物。
他一边用竹签扎着凉粉往嘴里送,一边抬头看了看飞龙。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身旁的木案上又拿起一碗,随手递了过去。
“今日这么快就练完了?比昨日快了足足两炷香。”兵主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的菜价。
飞龙接过凉粉,两口便秃噜进了肚子,含糊不清地说:“身体好得差不多了。这已经比我巅峰的时候还要慢了。”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红糖水。
“你到底练的什么武功?那么重的伤,中了杀虎散的毒,骨头断了好几根,浑身皮开肉绽,才四日就好利索了。”
兵主放下空碗,上下打量着飞龙那副已经恢复如初的躯体,眼神里带着货真价实的好奇。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重伤员,这种恢复速度根本不是凡人能做到的。
飞龙将空碗搁在木案上。“祖传的硬气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不过……”他拍了拍自己那副还在往外冒热气的胸膛,“你的肉食帮了大忙。没有那些肉,气功再好也白搭。”
兵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肉疼地说:“也不知你的肠胃是怎么长的,每日竟然能吃下两只大肥羊加五只鸡!你知道这段时日肉食有多难弄来吗?整个浮南国的肉几乎都被陛下收走了,也不知道陛下要那么多肉食做什么,就这几只羊还是我派了亲卫翻了好几个山头跟山民手里抢来的。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属貔貅的,吃那么多,竟然还不出恭!”
飞龙仰头大笑。
这几日下来,两人已经处成了朋友。男人的友谊来得就是这么快。一碗酒,一场架,或者只是坐在校场边一起吃几碗凉粉。
“我教你的那套口诀,练得怎么样了?”飞龙收起笑声,认真地看着兵主,“练成了,你也能这么快地恢复。不过后遗症大了些,疼是一定的。”
兵主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罕见的心有余悸。“可别提了。我当年收服孔山十八寨叛贼的时候,身上中了六刀,血流了一地,我眉头都没皱一下。你那气功,只练了三刻,便疼得我怀疑人生——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人一根一根抽出来放在磨刀石上来回地锉。”
他看着飞龙,眼神里居然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佩服,“也不知你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是不会再练了。”
“当年穷困,替人当刀手,每日搏命。不练功,我活不到今天。”飞龙低下头,摊开那双布满老茧和旧伤疤的手掌,“疼是疼了点,总比死了强。”
兵主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拍了拍短褐上的灰尘。“时势造英雄呐。走,我们过去过上两招。”他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两根短棍,将其中一根扔给飞龙。飞龙抬手接住,棍身在掌心转了一圈,稳稳握定。
兵主活动了一下手脚,腕骨和踝骨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咔嚓声。两人走到校场中央,正要拉开架势,一个青衣小厮从校场边缘跑了过来,跑得帽儿都歪了。“大人!羊煮好了!”
兵主将短棍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吃羊,吃羊。”
飞龙握着短棍站在原地,有些不甘心地眨了眨眼。“不过上两招啦?”
“明日上孤云峰,有的是你打的。”兵主头也不回地朝帐篷方向走去,灰布军靴踩在校场的沙土地上发出沉闷而稳定的声响,背对着飞龙挥了挥手,“现在……先吃羊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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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青站在虫室中央,脚下踩着被血水浸透的干草。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灰黑色虫云,黑腐蝇和瘟毒虻混在一起,振翅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震得石壁上的萤石都在微微抖动。
地面上堆满了牲畜的腐肉和白骨,骨缝间不断有灰白色的蠕虫钻进钻出,在腐肉上拱出一片细密的沟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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