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九月十日,白露刚过,秋意渐浓。
松江市第一罐头厂大门口今天挤满了人。厂里二百多号工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把厂门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手里举着牌子,白纸黑字写着:“我们要吃饭!”“反对卖厂!”“誓死保卫国营企业!”
人群最前面,罐头厂老厂长周国栋站在一张破桌子上,拿着铁皮喇叭喊话:“同志们!工友们!咱们厂是五八年建厂的老厂子,为国家做过贡献!不能就这样卖给乡镇企业!这是国有资产流失!”
底下群情激愤:“对!不能卖!”“周厂长,我们支持你!”
离人群十几米远,停着那辆黑色的上海轿车。卓全峰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眉头紧锁。副驾驶上的孙小海急得直搓手:“全峰,这、这可咋整?工人们情绪这么激动,咱们进去不是找打吗?”
后排的李明推了推眼镜,还算冷静:“卓董,要不……改天再来?等工人情绪平复了再说。”
“改天?”卓全峰摇摇头,“市里给的期限是月底,改天也是这个局面。工人们不理解,咱们得去说清楚。”
“怎么说?你看他们那架势……”孙小海指着窗外一个举着铁锹的年轻工人。
“讲道理。”卓全峰推开车门,“小海,你跟我去。李明,你在车上等着,万一有事,赶紧报警。”
“全峰!”孙小海想拉他,没拉住。
卓全峰下车,整理了一下中山装,径直朝人群走去。孙小海咬咬牙,跟了上去。
“卓全峰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呼啦”一下围过来,把两人团团围住。愤怒的目光,挥舞的拳头,还有唾沫星子,扑面而来。
“姓卓的!你想买我们厂?没门!”
“滚回去!乡镇企业还想吞并国营企业?”
“资本家!剥削阶级!”
骂声一片。周厂长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卓全峰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
“卓董事长,你都看到了。”周厂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工人们不愿意。你还是回去吧。”
卓全峰环视一圈,看着那一张张愤怒又惶恐的脸。他认识其中很多人——这半年常来罐头厂,老师傅王大山,车工小李,质检员赵大姐……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
“周厂长,各位工友。”他提高声音,压过嘈杂,“我今天来,不是来买厂的,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说得好听!”一个老工人喊道,“不就是想把我们厂吞了吗?”
“老师傅,您听我说完。”卓全峰很诚恳,“罐头厂现在什么情况,大家比我清楚。欠银行三十万,三个月没发工资,机器坏了没钱修,产品积压没人要。这样下去,下个月就得关门。”
这话戳中了痛处。工人们沉默了。
“我们兴安集团入股,不是要吞并,是要救活厂子。”卓全峰继续说,“我们出资金,更新设备;出技术,开发新产品;出市场,把产品卖出去。厂子还是厂子,工人还是工人,但工资能按时发,福利能保证,还能有奖金。”
“空口白话!”周厂长冷笑,“你们乡镇企业,能拿出多少钱?能保证工人待遇?别到时候把我们厂掏空了,一拍屁股走人!”
“白纸黑字,签合同。”卓全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改制方案,大家可以看看——第一,所有工人全部接收,一个不减;第二,工资按原标准发放,三个月后根据绩效调整,只增不减;第三,工龄连续计算,退休待遇不变;第四,盈利后,拿出百分之三十给工人分红。”
文件在人群中传阅。虽然很多人不认字,但听认字的人念,脸色渐渐变了。
“真……真的?”有人小声问。
“当然是真的。”卓全峰说,“我们已经在市公证处公证了,具有法律效力。如果违反,你们可以去告我。”
“那……那咱们厂的名字还改不改?”一个老工人问。他叫王大山,在罐头厂干了三十年,对这个名字有感情。
“不改!”卓全峰斩钉截铁,“还叫松江市第一罐头厂。我们只占股百分之三十,不控股,厂子还是国家的,还是大家的。”
这话打动了很多人。王大山犹豫了一下,问:“那……你打算咋救活厂子?”
“三招。”卓全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更新设备。咱们厂那些老机器,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该淘汰了。我们投资十万,买新设备;第二,开发新产品。不能光做猪肉罐头,要做山野菜罐头、野味罐头、松子罐头,这些都是咱们东北的特色;第三,开拓新市场。我们集团在深圳、广州、上海都有销售点,产品不愁卖。”
“能……能行吗?”有人怀疑。
“能不能行,试试才知道。”卓全峰看着大家,“我知道大家担心,怕改了制,铁饭碗没了。可现在的铁饭碗,还能端多久?三个月发不出工资,饭碗早就空了!不如换个思路——端个瓷饭碗,但有饭吃,还能吃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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