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二月十日,正月十五,元宵节。
靠山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合作社养殖场的空地上搭起了戏台,请的是县剧团,唱的是二人转《猪八戒拱地》。锣鼓喧天,笑声阵阵,屯里老老少少都来了,黑压压坐了一大片。
卓全峰陪着老爹卓老实坐在前排。老爷子今儿个高兴,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全峰啊,这年过得……真像样!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屯里这么热闹!”
“爹,以后年年都这么热闹。”卓全峰给老爷子剥了个橘子。
戏正唱到热闹处,合作社办公室主任小王猫着腰跑过来,附在卓全峰耳边小声说:“卓董,深圳长途电话,急事。”
卓全峰心里“咯噔”一下。大过节的来电话,准没好事。他跟老爷子打了个招呼,跟着小王往办公室走。
电话是深圳办事处主任栓柱打来的,声音都变调了:“卓叔,出事了!咱们那批出口香港的罐头……货被提走了,钱……钱没收到!”
“啥?!”卓全峰手一抖,话筒差点掉地上,“咋回事?慢慢说!”
栓柱带着哭腔:“香港那边……‘华丰贸易公司’,订了咱们十万罐山野菜罐头,合同价五十万港币,货到付款。货前天到的香港,他们派车提走了……说今天付款。可今天打电话过去,公司没人接,老板……老板找不到了!”
五十万港币!按当时汇率,折合人民币三十多万!是罐头厂半年的产量!
“报警了吗?”卓全峰强迫自己冷静。
“报了,香港警方说……说这家公司是皮包公司,注册地址是假的,老板用的是假身份……追查需要时间。”
“那货呢?货追回来了吗?”
“没有……提货单、报关单手续齐全,货已经……已经不知道转手到哪儿去了……”
卓全峰脑子“嗡”的一声。三十多万的货,就这么没了?那是罐头厂二百多工人加班加点干出来的,是合作社今年最大的一笔订单!
“栓柱,你别急。”他深吸一口气,“第一,继续联系香港警方,提供所有材料;第二,查这个‘华丰公司’的所有信息,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第三,我马上去深圳!”
挂了电话,卓全峰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热闹的戏台,心里一片冰凉。三十多万,对现在的合作社来说,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是重大损失。更重要的是——这是合作社第一次出口业务,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以后谁还敢跟咱们做生意?
“全峰,咋了?”孙小海推门进来,看卓全峰脸色不对。
卓全峰把事情说了。孙小海一听就炸了:“他娘的!骗到咱们头上来了?我这就去深圳,找到那王八蛋,扒了他的皮!”
“小海,冷静。”卓全峰按住他,“这事没那么简单。香港公司,假身份,手续齐全……这是专业诈骗团伙。你去没用,我去。”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家里得有人坐镇。”卓全峰想了想,“你留在家里,安抚工人,特别是罐头厂那边——消息先封锁,别引起恐慌。我去深圳处理。”
当天晚上,卓全峰就坐上了南下的火车。硬卧,三天两夜,他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反复复盘这笔生意的每一个环节——
去年十月,“华丰贸易公司”主动联系深圳办事处,说要订购罐头。栓柱很谨慎,要求对方提供公司资质、银行资信证明。对方都提供了,看着都没问题。
十一月,对方派了个经理来考察,姓陈,四十多岁,西装革履,谈吐得体。参观了罐头厂,很满意,当场签了意向合同。
十二月,正式合同签订。对方要求“货到付款”,这是国际贸易的常见做法。栓柱提出要“信用证”,对方说“金额不大,手续麻烦”,答应预付百分之十定金。
一月初,五万港币定金到账。罐头厂开始生产。
一月二十日,十万罐罐头生产完毕,发往深圳。
二月五日,货到深圳,转口香港。
二月八日,对方提货。
二月十日,发现被骗。
每一个环节,看似都合规。但仔细想,漏洞不少——对方为什么这么爽快付定金?为什么坚持货到付款而不是信用证?为什么提货后突然消失?
答案只有一个——这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二月十三日,卓全峰到达深圳。栓柱来接站,几天不见,小伙子瘦了一圈,眼睛布满血丝。
“卓叔,我……我对不起您……”栓柱一见面就要下跪。
“起来!”卓全峰扶住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带我去办事处,把所有的材料都拿出来。”
办事处里,材料堆了半桌子——合同、邮件、传真、对方提供的各种证明。卓全峰一份一份仔细看。
“这家‘华丰公司’,注册时间是去年九月,正好是咱们在《人民日报》上出名之后。”栓柱说,“我怀疑……他们是看到报道,盯上咱们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