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学峰便叫醒众人,将昨夜的事情简单说了。孙福贵等人听得心惊肉跳,又对社长的镇定佩服不已。
他们继续沿着足迹追踪,更加小心翼翼。中午时分,他们接近了“鬼见愁”石林边缘。这里的足迹变得更加杂乱,血迹也多了起来,显然那头虎在这里徘徊了许久。
在一处隐蔽的、被几块巨大岩石半包围的向阳凹地里,他们有了惊人的发现。
凹地中央的积雪被清理出了一小片,形成一个简陋的“窝”。窝里,赫然躺着一头体型硕大、但已经死去多时的成年马鹿!马鹿的脖颈被干净利落地咬断,身上其他部分几乎没有伤痕,显然是被一击致命。尸体已经被吃掉了一小部分,剩下的被积雪半掩埋。
而在马鹿尸体不远处,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他们看到了此行最震撼的景象——
一头体型庞大、毛色金黄带着黑色条纹的东北虎,正侧卧在那里!它似乎刚刚进食完毕,腹部微微鼓起,正在舔舐着自己前腿上一道明显的、已经结痂但依旧狰狞的伤口。对于突然出现在视野边缘的人类,它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那双琥珀色的、如同最纯净宝石般的眼睛,冰冷而漠然地扫了过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王者的审视。
阳光透过石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它身上,那身华丽而充满力量感的皮毛,在光线下流转着炫目的光泽。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即便受伤,即便面对不速之客,依然散发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与寂静的力量美。
所有人都僵住了,呼吸停滞,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枪,但谁也不敢妄动。在这山林之王面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毁灭性的打击。
张学峰抬起手,示意众人不要动,不要出声。他自己也缓缓地,将猎枪的枪口,向下压,直至枪口朝向地面。这是一个明确的、表示无意的信号。
他向前,极其缓慢地,迈出了一小步。目光平静地,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
没有恐惧,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对强大生命最纯粹的观察与……敬意。
那虎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噜声,像是警告,又像是疲惫的叹息。它没有再做出攻击姿态,只是继续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仿佛眼前这几个人类,与周围的石头树木并无不同。
僵持了大约半支烟的功夫。张学峰缓缓地向后退,一步,两步……一直退到众人身边。
“走。”他低声说,声音干涩。
六个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缓缓退出了这片石林,退出了“鬼见愁”,直到再也感受不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才加快脚步,朝着屯子的方向返回。
一路上,无人说话。每个人的心头,都还萦绕着方才那震撼心灵的一幕。那不是猎物,那是这片山林真正的主人,是活着的传奇。
回到张家屯,已是傍晚。听闻他们安全归来,徐爱芸和栓子悬着的心才放下。张学峰没有多说山里的具体情况,只是对孙福贵、周建军和同去的几人郑重嘱咐:“今天看到的一切,谁也不许对外说。就说我们在山里遇到了熊瞎子,赶跑了,没见到老虎。”
众人凛然应诺。他们明白社长的顾虑。
当晚,张学峰独自一人坐在老屋的炕桌边,就着一盏煤油灯,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他画的是“鬼见愁”石林的大致地形,标注了发现虎窝和死鹿的位置。
他并非在谋划猎杀。相反,他在思考如何“保护”这个秘密,如何让这片区域,成为这头受伤的山林之王暂时的、不受打扰的庇护所。他让孙福贵明天悄悄去通知那几个知道情况的老猎户,让他们暂时不要靠近“鬼见愁”区域,并给予一定的补偿。同时,他也开始考虑,是否应该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向相关的动物保护机构(如果这个年代有的话)或研究部门,匿名提供这个信息?但又担心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打扰。
终极狩猎,东北虎踪。
这一次的“狩猎”,没有开枪,没有流血,却比任何一次猎杀都更加惊心动魄,也更加意味深长。它让张学峰这个从血与火中拼杀出来的猎人,对自然、对生命、对力量,有了更深层次的敬畏与思考。强大的武力可以征服很多,但有些存在,值得以另一种方式去对待——观察,尊重,乃至守护。
这也预示着他的心境和格局,正在发生某种微妙而深刻的蜕变。从单纯的征服与获取,开始向着更复杂、也更宏大的平衡与责任悄然转变。
山林依旧沉默,王者悄然蛰伏。而这个重生猎户的传奇之路,也因此增添了一抹神秘而恢弘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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