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西川那两枪打死了两头大公猪,林场的人都以为野猪群消停了。
老刘头在分发猪肉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回可好了,那群畜生再也不敢下山了。郑大胡子也说,老王这一枪打得准,把领头的公猪打死了,剩下的母猪和崽子成不了气候。白景山更是拍了胸脯,说王场长出手,一个顶俩,野猪肯定逃到深山里再也不敢出来了。
王西川没说话。他端着茶杯坐在场部的椅子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打了几十年的猎,知道野猪的脾气——公猪被打死了,母猪会带着崽子往更深的山里跑,但跑不了多远就会回来。野猪这东西记仇,比人还记仇。你打了它的同伴,它记住了你的气味,记住了这片地方,总有一天会回来报复。
“老王,你咋不说话?”孙场长递给他一根烟。
王西川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孙场长,我总觉得不踏实。”
“咋不踏实了?”
“说不上来。”王西川弹了弹烟灰,“就是觉得那群野猪不会就这么算了。”
孙场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是太操心了。公猪都打死了,母猪带着崽子还能翻出啥浪来?行了行了,回去歇着吧,这几天辛苦你了。”
王西川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出了场部。大青蹲在场部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站起来摇了摇尾巴。王西川蹲下来摸了摸大青的头,大青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大青的舌头粗糙得很,像砂纸一样,舔在手背上刺刺的。
“走吧老伙计,回家。”
一人一狗踩着雪往回走。天已经黑了,家属院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暖洋洋的。王西川走到家门口,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炉子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灶台上的锅里炖着酸菜粉条,“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黄丽霞在灶台边忙活,王如意和王安宁在写作业,家兴和家旺在炕上玩积木。王望舒坐在里屋的炕上给石头喂奶,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喊了一声“爹”。王西川“嗯”了一声,脱了棉袄,坐到炕沿上。
“爹,听说您今天打了两头大公猪?”王如意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嗯。”
“多大?”
“五六百斤。”
王如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么大?那獠牙得多长?”
“半尺。”
王如意的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拢。她扭头看了看王安宁,王安宁也在看她,姐妹俩的眼睛里都是崇拜的光芒。
“爹,您可真厉害。”王如意说。
王西川没接话,端起黄丽霞递过来的饭碗,开始吃饭。
日子消停了几天。王西川每天上班下班,下班以后进山转一圈,打点野味,采点药材。药酒的生意越来越好,小卖部每天人来人往,王如意放学以后就去帮忙,忙得脚不沾地。王望舒的身体恢复得很快,石头也一天比一天壮实,吃奶吃得“咕咚咕咚”的,小脸一天比一天圆。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正轨。
但王西川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下来。
十二月初的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大黑山上的雪崩了,铺天盖地的雪从山顶上涌下来,淹没了林场,淹没了家属院,淹没了所有的房子。他站在雪地里,到处找黄丽霞,找闺女们,找不到了,一个人都没有。他急得大喊,喊不出声来。他想跑,腿迈不动。
他猛地惊醒了,一身冷汗。
“咋了?”黄丽霞也醒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做噩梦了?”
“嗯。”王西川坐起来,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梦见雪崩了。”
黄丽霞没说话,给他倒了一杯水。王西川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嗓子眼凉到胃里,他打了个激灵。
“睡吧。”黄丽霞把被子给他盖好,又躺了回去。
王西川躺了一会儿,怎么也睡不着了。他披上衣服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雪地白花花的。大青趴在狗窝里,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看他,又趴下了。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山顶上的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王西川看着那座山,心里那个不踏实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第二天一早,老刘头就跑到场部来了。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汗,一进门就喊:“王场长!王场长!不好了!”
王西川正在办公室里喝茶,听见喊声站起来,“刘叔,咋了?”
“野猪!野猪下山了!”老刘头的声音都在发抖,“把我地里的冬小麦拱了一大片!全毁了!全毁了!”
王西川心里“咯噔”了一下,放下茶杯,跟着老刘头往外走。大青从狗窝里窜出来,跟在后面。梁满仓和钱胖子也跟了上来,几个人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老刘头的地里赶。
地在一片坡地上,背风向阳,土质肥沃,老刘头精心伺弄了大半辈子。去年秋天他种了冬小麦,盼着今年夏天能有个好收成。可现在,地里的麦苗被拱得乱七八糟,连根拔起,散了一地,像被犁过一样。野猪的脚印又大又深,踩下去半个拳头深,一看就是大公猪的脚印。不止一头,至少有四五头,大大小小的脚印混在一起,大的有碗口那么大,小的有拳头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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