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郑怀安见冯宝稽查盐税,田党重心南移,如今正是他巩固京兆府权威,犁庭扫穴的良机。
田党根基深厚,盘根错节,想要一举铲除绝无可能。
便只说神策军,其最初为陇右节度使麾下的边防军,逐步演变为皇帝直辖的禁军,成为大唐朝廷维持统治的核心武力。
其一部分驻守大明宫、太极宫及长安城内外,负责皇城警备、宫门守卫及仪仗事务。
一部分驻防京西北地区,对外防御吐蕃、回鹘侵扰。
还有一部分,则驻防关键州县,形成对藩镇的军事威慑,更常外派至地方藩镇担任监军或节度使,强化中央对地方的控制。
由于权能如此重要,神策军士兵待遇优厚,享有双倍粮饷、免税赋等特权,其家属亦可受荫庇。
郑怀安也知晓其中厉害,所以他并没有去碰那些容易引发剧烈反弹的大案,而是专挑旧账翻。
这些“旧账”,多是些陈年积案,不大不小。
比如,某年神策军某部争道斗殴,当时被北司压下去了事,郑怀安重新调卷,锁拿了当时动手的几个神策军老兵,依律杖责、罚饷。
又比如,某位神策军在长安的亲戚,数年前逼死人命,苦主告状无门,郑怀安查实证据,直接将那亲戚下狱,并发文质询其主家。
再比如,清查东西两市商税账目,揪出几个与神策军军官勾结,长期偷漏税款、欺行霸市的“市霸”,当众枷号示众,追缴税款罚金……
老子有云: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京兆府升堂,一桩桩、一件件,重新审理。
翻旧账,抓现行,敲山震虎,持续施压。
证据确凿的,直接签押拿人。证据不足但有重大嫌疑的,则传唤问话,详加调查。
他下手极有分寸,暂时不直接触碰田令侃最核心的嫡系,但频率不低,几乎每隔几日,便有人被京兆府的差役锁拿而去。
他们量刑也重不到哪里去,无非是杖责、罚金、枷号、短期监禁,但恶心人的效果却极佳。
每次抓人,都像是在田党脸上轻轻拍了一下,提醒长安城所有人,北司和神策军并非真的可以无法无天。这也牵制了田党留在长安的部分人手,让他们不得不打点捞人,分心应对京兆府的骚扰。
这就好比,有人不停地往家门口扔小石子,砸不坏房子,却扰得不得安宁。
面对郑怀安这种牛皮糖似的缠斗,田令侃自然恼火万分。
但此时他主要精力在南方,且郑怀安依法办事,每次动作又都控制在很小的范畴,若为此大动干戈,反而显得他田令侃气量狭小,干预司法,总不至于为这些小事频繁闹到御前。
他只能暗中指使北司,给郑怀安制造些小麻烦,或是在某些案件上消极对抗。
朝堂之上,善于察言观色、闻风而动的言官御史们,此刻却集体陷入了沉默状态。
他们是最聪明的一群人,能敏锐地捕捉到风向的每一次细微颤动。
但他们也往往是最“糊涂”的一群人,在风向未明之时,宁愿选择闭嘴。
皇帝既派了田党心腹去查盐税,就意味着短期内还要用田党,可他又默许郑怀安在长安慢慢翻旧账,意味着对田党亦非全然信任。
程恬看似媚上投机,却又与郑怀安、上官宏等人关系微妙。
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南北两线同时有大事发生,这潭水太浑,看不清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于是,言官们仿佛集体失声,甚至连对近来行事颇为酷烈的郑怀安,都没有弹劾。
朝会上,少了些慷慨激昂的争吵,多了些心照不宣的沉默。
众人谨慎旁观,等待着局势进一步明朗。
田党自然不会真的偃旗息鼓。
他们虽然暂时将重心放在了盐税和军权上,但对程恬、郑怀安等人的仇恨却从未消减,反而因为最近的挫败掣肘而愈发深刻。
前任京兆尹和前任户部右侍郎倒台还没多久,郑怀安更是直接打脸神策军,如今还在不断骚扰,此仇不报,田党威严何在?
尤其是程恬,她几次三番让他们吃亏,如今又使出连环计,早已被田令侃及其党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目前看来,正面攻讦程恬并不容易,她深居简出,有诰命身份,又与上官宏、郑怀安等人关系匪浅,且刚刚献策有功,皇帝正用着她。
王澈和程恬对此早有防备,他们加强了对家人、伙伴的保护,更加谨慎地处理各项事务。
局势的发展正如程恬所料,迅速演变成了双线并进、南北交攻的复杂局面。
南方一线,以扬州为中心的盐税之争,已然拉开帷幕。
钦差仪仗沿着大运河迤逦南下,沿途州县官员、盐商巨贾,无不闻风而动。
冯宝抵达江淮后,并未立刻大张旗鼓地查账拿人,而是摆出一副宣谕圣恩、体察下情的姿态,频繁接见当地盐运使、盐商总会首领、乃至掌控盐场的豪强,宴席不断,表面上一团和气。
然而,冯宝带来的,既是皇帝催逼盐税的尚方宝剑,也是田令侃必须割肉出血的严令。
田党内部清楚,如今皇帝实在缺钱,又有个程恬在旁边架秧子起哄,把期望抬得极高,若不能拿出像样的成绩,不但无法重获圣眷,恐怕连现有的地位都要动摇。
因此,冯宝需要挑选一批合适的对象开刀,追缴出足以让皇帝满意的巨额税款,同时借此整顿盐务,将更核心的利益,更牢固地掌控在田党手中。
程恬也不指望北司真能大义灭亲,但只要私盐的盖子掀开一角,就会形成巨大的压力,届时便有机会将查税的刀引向更深处,沉重打击田党的财源根基。
而田令侃一方的则要最大限度地遮盖子,并将损失转嫁到别人身上,把结果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田令侃是老辣的政客,明白皇帝此刻要的是钱,至于盐务到底烂到什么程度,又牵连哪些人,皇帝未必有决心和精力去深究。
南方的盐市、漕运、官场,注定即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而清洗的尺度,则取决于冯宝的斡旋手腕,以及长安传来的压力。
扬州城里,锦衣华服之下,暗流汹涌。
而真正底层的盐民灶户,他们的血泪艰辛,无人关心,成为了这场利益盛宴中最微不足道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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