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澈对金吾卫的巡夜路线了如指掌。
他避开主要干道，专挑偏僻小巷疾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速速去将军府，问个清楚。
然而，长安宵禁森严，他终究还是在一处街口，与巡夜的金吾卫狭路相逢。
“站住，何人夤夜行走，可有通行令牌？！”带队的中侯厉声喝问。
王澈停下脚步，稳住呼吸，亮明身份。
那中侯认出他，惊讶之余，更疑惑了：“王郎将，你这是……”
王澈没有试图隐瞒或对抗，沉声道：“我有十万火急之事，需立刻面见上官大将军。今夜违禁，甘愿领罚，明日自会向上官请罪。还请诸位行个方便，或可派人随我同去。”
他态度诚恳，又主动提出接受监督和惩罚，那中侯与手下士兵对视几眼，也有些犹豫。
王澈在卫中名声不错，又是上官将军爱将，或许真有急事。
他略一思忖，点了两名士兵：“你们俩，陪同王郎将前去上官将军府，确认王郎将进入府中后即刻返回复命，不得有误。王郎将，还请莫要让我们为难。”
“多谢！”王澈抱拳。
他知道，自己今夜所为，急躁鲁莽，完全不像他平日作风。但他不后悔，他必须来。
在那两名士兵的“护送”下，王澈终于来到了上官宏府邸门前。
夜已深，阍人被急促的敲门声惊扰，本有些不耐。
但他借着灯笼看清是王澈，且他身后还跟着两名金吾卫士兵，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进去通禀，
叩开侧门，通报姓名后，他被迅速引了进去。
上官宏正准备歇下，听闻王澈夤夜来访，心中也是一惊。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程恬那边出了什么纰漏，或是郑怀安、查盐税等事有了意外，又或者是宫中或边关有变，才让王澈不惜夤夜前来。
他连忙披衣起身，前去接见。
而那两位兵士，确认王澈入府，任务完成，行礼离去。
上官宏见王澈一脸焦急，心头更沉：“出了何事？可是神策军那边……”
谁知王澈进来，行了个礼，张口便问：“末将斗胆，深夜惊扰，敢问将军，今日我家娘子前来拜访，将军究竟与她说了些什么？她回去后情绪很是不对，末将实在担忧！”
“……”
上官宏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悬着的心倒是放了下来。
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甚至做好了听坏消息的准备，却没想到原来不是朝局有变，是这小两口闹别扭了，还闹到不惜半夜登门求助。
上官宏松了口气，走到一边坐下，语气颇为平静：“没说什么，不过是叙叙闲话，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他本能地不想告诉王澈关于地图的事。
那件事牵涉太深，王澈固然忠勇可靠，但他的弱点也太明显，
若让他知道地图的来龙去脉，知道程恬因此承受的压力和危险，以这小子的性子，恐怕会做出更不理智的事情，反而打乱布局。
而且，程恬似乎也不想让他知道。
“没说什么？”王澈一听这明显敷衍的回答，更急了。
他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急急追问，“将军，您别瞒我，我家娘子回去之后，极为反常。她竟问我若是养面首如何、纳妾如何，甚至说了些气话。若非您与她说了什么，她何至于此，末将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上官宏再次愕然。
这都哪跟哪啊，他今日与程恬所言，句句关乎前朝秘图、藩镇阴谋、朝局暗涌，与面首、纳妾这种事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
程恬心思玲珑剔透，又怎么会把正事歪到那上面去，还跟王澈闹起脾气来了？
大将军看着王澈焦急恳切的样子，不似作伪，心下也犯了嘀咕。
他捋了捋胡须，仔细回想下午与程恬的每一句对话，确认绝对没有涉及任何男女之情、妻妾争风的内容。
难道是他无意中说了什么，被程恬误解？
可他上官宏何等身份，何等心胸，怎么会去和下属家眷聊这种问题？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口锅，他可不能背。
肯定是王澈这小子自己哪里没做好，惹恼了媳妇，现在跑来他这里找原因。
他看向王澈，眼神甚至带上了几分审视，怀疑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程恬的事。
上官宏皱眉说道：“不过是寻常拜会，未说什么特别之事。程氏聪慧，询问了一些朝中动向，老夫与她分析了几句罢了，与后宅男女之事绝无干系。王澈，你仔细想想，是不是你自身近来有何不妥之处，惹得程氏不快，恐怕她心中早有芥蒂，只是借今日之事发作罢了。”
王澈被问得愣住了。
将军否认得如此干脆，而且，以将军的身份，也实在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他。
可若与将军无关，那娘子今日的异常，又是因为什么，难道真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而不自知？可他真的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
看着王澈那一脸茫然又焦灼的模样，上官宏心中却转过了别的念头。
他早就看出，这对夫妻看似恩爱，实则隐患不小。
程恬心思深，谋划远，许多事宁愿自己扛着，或是与外人商量，也未必会全然告诉王澈。
而王澈，忠直勇武，却未必能完全跟上程恬的思路，理解她那些算计和隐瞒。
今日之事，正是一个绝佳的例证。
程恬因为某些事对王澈产生了猜疑和不安，却无法明言，只能以纳妾这种由头来发泄情绪。而王澈却连妻子因何生气都摸不着头脑，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这对夫妻在心智谋略和对复杂局面的承受力上，差距不小。
程恬像一口幽静寒潭，不知底下藏着多少暗流，而王澈则是一条清澈见底，奔流向前的溪流。
溪流与寒潭，如何能真正水乳交融？要么被寒潭吞没，要么干涸断流。
他们二人，一个至情至性，一个聪慧内敛，若只做寻常夫妻，或可长久互补，恩爱和睦。
但如今，他们都已身不由己地卷入这朝政漩涡之中。
将来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后宅琐事，儿女情长，更有可能是立场冲突、理念相悖、生死抉择。
到那时，仅靠男女之情，这一厢情愿的信任与追赶，恐怕难以为继。
或许，他可以借此机会，稍微点拨一下王澈，让他看清他们夫妻之间存在的的差距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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